事实证明，咸鱼想要翻个身，都比别人想象的要快。
凯恩的效率高得吓人。
奥琳娜这边毯子还没焐热，寝宫的大门就再次被敲响了。
这回凯恩甚至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脚步带风，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皮质卷宗，那股混合着陈年纸张霉味和墨水香气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寝宫里安神的熏香。
“殿下，”凯恩将卷宗重重地放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您所指引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一股找到圣杯般的激动，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狂信徒特有的火焰，仿佛不是在汇报工作，而是在解读神谕。
奥琳娜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感觉自己的眼皮又重了几分。
让她看这些东西，还不如直接让她去跟炎魔君王单挑呢。
“说重点。”她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是。”凯恩对此毫无怨言，反而认为这是神明对他的考验和信任。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地图，在奥琳娜面前摊开。
地图比她之前看过的更加精细，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出了山川、河流与森林。
“您提到的‘银雾森林’，位于帝国东南边境，与精灵王国艾尔法海姆的‘叹息之墙’接壤，是一片天然的战略缓冲地带。”凯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绿色区域，那里被一圈淡淡的银色线条勾勒，如同罩上了一层薄纱。
“根据皇家图书馆最古老的记载，那片森林在‘诸神黄昏’之前，曾是月神的圣地。而您提到的‘古井’……”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愈发郑重，“其名为‘月神之泪’，民间讹传为‘月神古井’。传说，它是古代精灵借助月神之力开凿的，井水能洗涤一切污秽与邪念，是当世最纯净的能量源泉之一。”
听起来就很对口。
奥琳娜感觉自己的降噪耳机已经上架，就差下单了。
“但是，”凯恩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自从诸神陨落，精灵族撤回叹息之墙后，那口井就被一道强大的古代精灵封印所笼罩。数百年来，无数探险者和学者试图靠近，均无功而返。封印的力量会扭曲空间，制造幻象，任何强行闯入者都会迷失在无尽的浓雾之中。”
“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奥琳娜，“银雾森林的归属权一直存在争议。帝国认为它是圣维利亚的国土，而精灵王国则宣称那是他们不可侵犯的‘先祖之地’。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哪怕只是以勘探为名，都极有可能被对面的精灵哨兵视为挑衅，引发严重的外交冲突，甚至……战争。”
战争？
奥琳娜皱了皱眉。
她只是想要个清静，可不想为了睡个好觉就把整个帝国拖入战火。
那也太败家了。
看来，这件事不能用蛮力。
需要一个……包装。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甚至会主动帮忙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凯恩那张写满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踏平精灵王国”的脸上扫过，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
有了。
“传财政大臣尤里，首席女官玛格丽特，即刻到偏殿见我。”奥琳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
凯恩虽然不解为何要让两个文官介入神明的谕示，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执行命令，是他身为神之利刃的第一天职。
不多时，偏殿内。
明亮的魔法水晶灯下，尤里和玛格丽特垂手肃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疑惑。
帝姬殿下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奥琳娜半倚在主位柔软的靠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滑的黑曜石棋子，并没有看他们，只是幽幽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我见到了那些逝去的亡魂。”
一句话，让偏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尤里和玛格丽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们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宝座上那位神情淡漠的少女。
奥琳娜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哭泣沼泽，在我净化那片土地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的哭喊。那些在兽潮中死去的士兵，被魔物撕碎的平民……他们的灵魂被戾气束缚，无法安息，在这片大陆上徘徊。”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带来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神圣感。
仿佛她所说的，不是什么感受，而是她亲眼所见的、凡人无法触及的真实。
尤里是个务实的改革派，但此刻，他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震撼与敬畏。
而玛格丽特，这位首席女官的眼中，则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狼看到猎物般璀璨的光芒。
神启！又一个完美的、可以大书特书的神启！
“神明……指引了我。”奥琳娜终于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人，“在东南的银雾森林，有一处被遗忘的古代圣地。我将开启一场‘祈福之旅’，前往那里，借助圣地的力量，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为帝国所有在灾难中逝去的生灵祈福，彻底净化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戾气，让亡魂得以安息，让生者得以慰藉。”
她没有提“月神古井”，更没有提什么“寂静之心”。
她只是将自己的个人目的，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宏伟、神圣、且不容置喙的国策。
“一场……伟大的东巡！”
玛格丽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一套完整的宣传方案就已经在她脑中成型。
“殿下！这不仅仅是一场祈福，这是神恩的延续！我们可以将您的旅途，塑造成一场向全国、乃至向周边所有邻国展示帝国仁慈与神圣的巡游！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神，不仅有雷霆之怒，更有菩萨心肠！我们要让吟游诗人们传唱您的功绩，让画家们描绘您的身影，让历史学家将今天记录为‘新神圣纪元’的开端！我们要将‘在世圣人’的形象，用最深刻的方式，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这位首席女官，此刻就像一个最疯狂的导演，规划着一出足以流芳百世的史诗大剧，而奥琳娜，就是她唯一的女主角。
奥琳娜听着她那套堪比后世娱乐公司包装顶级流量的话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专业，真是太专业了。
她将目光转向尤里。
财政大臣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那颗被金币和预算表填满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殿下，”尤里上前一步，表情严肃而诚恳，“玛格丽特大人的想法固然宏大，但从财政角度……不，从帝国利益的角度看，这次‘祈福之旅’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帝国全图，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银雾森林那片区域。
“银雾森林的归属权问题，困扰了帝国三百年。精灵们虽然退守，却从未放弃宣称主权。我们不敢驻扎重兵，也无法进行有效开发。但如果，您——帝国的守护神，在那里成功‘启用’了古代圣地，并为整个大陆祈福，那么从法理上，从道义上，甚至从神权上，那片土地都将毫无疑问地归属于您，归属于圣维利亚帝国！”
尤里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闪烁着政治家和商人的精光。
“这不仅能一劳永逸地稳固我们的东南边境，更能以此为契机，打开一条通往南部诸国的新商路！殿下，这不仅仅是一次祈福，这是一次将神权、主权与经济利益完美结合的伟大远征！”
他激动地一挥手：“我立刻回去草拟一份‘边境圣地修复暨经济开发专项预算’！皇室、国库、再加上那些急于‘忏悔’的贵族们的捐赠……资金绝不成问题！我们必须以最高规格，来支持您的这次神圣之旅！”
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卷起来的得力下属，一个负责造势，一个负责出钱，奥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瞧，只要把KPI定好，把大饼画圆，底下的员工自己就会找到一百种完成任务的方法。
于是，在首席女官的舆论机器和财政大臣的后勤机器全速开动之下，帝姬殿下为国祈福、即将东巡的消息，如同一阵飓风，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席卷了整个帝都。
民众的狂热被再次点燃。
如果说之前的神罚是让他们敬畏，那这次的祈福之旅，则让他们感受到了神明的慈悲。
一时间，报名加入随行队伍的工匠、自愿捐献物资的商人和沿途跪拜祈祷的信徒不计其数。
整个帝国，都围绕着这次东巡疯狂地运转起来。
然而，就在凯恩已经调集好北境银狮卫，准备作为仪仗护卫队出发的前一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皇宫门外。
那是一名身着翠绿色藤甲、背着一张白木长弓的男子。
他面容俊美，神情冷傲，一头银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在卫兵警惕的目光中，平静地取出了一枚雕刻着双树交缠图案的徽记。
“我是伊兰尼尔，奉精灵王庭之命而来。”他用一种清泉流水般悦耳、却又带着疏离感的语调说道，“我携带着王庭的信物，请求面见圣维利亚帝国的第一帝姬，奥琳娜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