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阶梯,走起来是真的硌脚,不,是硌耳朵。
奥琳娜整个人陷在天鹅绒的马车坐垫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黄豆,外面是缓慢行进的仪仗队,里面却是山呼海啸。
【叮!
检测到信仰值+1,来源:农夫约翰,祈祷内容:神啊,让我家地里多长两颗土豆吧!】
【叮!
信仰值+1,来源:铁匠学徒麦尔斯,祈祷内容:帝姬殿下!
请看我一眼!
我新打的马蹄铁锃光瓦亮!】
【叮!信仰值+1,来源:面包师的女儿……】
“闭嘴。”她在脑内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系统面板很听话地安静了,不再播报每一条信仰值的入账明细。
但这就像关掉了手机的通知铃声,却没法阻止消息本身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即便开启了“精神静默模式”,那些汇聚在一起的、无比虔诚的念头,依旧像数万只蚊子在精神海里开交响音乐会。
嗡嗡嗡,嗡嗡嗡,吵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她掀起车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从泥泞的土路到官道的石板,道路两旁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希冀的表情。
很多人手里都举着东西,有的是粗糙的木头刻成的简陋人像,有的干脆就是一束野花,甚至还有人举着一块画了金色太阳的破布。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或潮湿的地面上。
然而,他们内心的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
这绵延数百里的朝圣队伍,就是这噪音的源头。
奥琳娜烦躁地放下窗帘,整个人又瘫了回去。
早知道成神这么吵,她当初还不如在新手村旁边找个山洞,收集点哥布林的信仰,混个“山洞躺平之神”的编制算了。
现在可好,KPI是超额完成了,结果搞成了7x24小时全天候无差别语音骚扰。
这班上得,比她上辈子996还累。
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凯恩冰冷但清晰的指令声,命令部队保持阵型,将警戒线向外推开五十米。
到帝都了?
奥琳娜打起精神,重新撩开窗帘。
前方,圣戈兰那雄伟的城门,正大敞四开。
没有迎接凯旋军队的繁琐仪仗,没有手持鲜花的贵族小姐,甚至没有帝都卫戍部队的旗帜。
城门内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从城门口向内延伸,宽阔的中央大道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店铺关门,街道空置,整个帝都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神殿,百万市民,皆是信徒。
他们如同之前乡野间的民众一样,匍匐在地,沉默不语。
这片沉默,比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更具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这种极致的、源于绝对敬畏的压迫感,让奥琳娜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慌。
然而,她却能清晰地“听”到,骑在马车旁的凯恩,内心升起一股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这,才是凡人仰望神明时,应有的姿态。
财政大臣尤里和首席女官玛格丽特,正肃立在城门之内。
看到马车驶近,他们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尤里那张英俊的脸上,难掩激动与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恭敬地递上一份用昂贵皮纸装订的报告,“这是截至今天早晨的财政简报。”
奥琳娜懒得伸手去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尤里会意,立刻翻开报告,用压低但清晰的声音汇报起来:“自您‘神罚’的消息传回帝都,短短五日,国库收到的‘自愿忏悔捐赠’,共计金币一百七十万枚,各类珠宝、地产契约、矿山所有权文书折价超过三百万金币。这笔资金,已经超过了帝国过去十年的财政总收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看到梦想照进现实时的激动。
“有了这笔钱,我的第一阶段改革计划……不,是您规划的蓝图,所有阻碍都已扫清!我们可以重建教育体系,整修全国水利,甚至有余力将北境的防线再向前推进三十里!”
奥琳娜听着这串天文数字,没什么实感。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只想找张床躺下。
钱再多,能让她睡个好觉吗?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打断了尤里的汇报。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怎么挣脱了父母的怀抱,穿过了凯恩亲卫队那钢铁般的防线。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捧不知名的小野花,跌跌撞撞地冲向奥琳娜的马车。
“退后!”
凯恩的亲卫刚要上前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凯恩自己调转马头,挡在了小女孩面前。
他没有呵斥,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身从血与火中浸泡出来的、冰冷如实质的杀气,像一座无形的山,瞬间压在了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被那股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手里的野花都忘了递出去。
“停车。”
马车里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慵懒的声音。
凯恩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恭敬地为奥琳娜打开了车门。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奥琳娜走下马车。
她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礼裙,只是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脸色略显苍白,但这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易碎感。
她径直走到那被吓傻的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跪伏的市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奥琳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小女孩。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女孩瞬间停止了颤抖。
然后,她对着女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有些无奈的微笑,接过了那捧皱巴巴的野花。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接着,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奥琳娜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腰间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零食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揉了揉女孩的头,转身返回了马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糖果,又看了看那缓缓驶入城内的华丽马车,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哭声。
远处,皇室法师团的魔法水镜,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并实时投射到了皇宫广场上空。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山崩地裂般的欢呼与祈祷声,终于爆发了。
“神爱世人!”
“仁慈的女神啊!”
新的、更加狂热的信仰洪流,再一次狠狠地冲刷着奥琳娜那本已不堪重负的精神海。
她靠在车壁上,痛苦地闭上了眼。
完蛋,更吵了。
回到久违的寝宫,奥琳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屏退了所有侍女,然后粗暴地扯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长裙,只穿着贴身的丝质衬裙,像一条咸鱼般重重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啊——烦死了!”
她把脸埋进天鹅绒的靠枕里,发出了一声无能的咆哮。
“系统!你说,我现在宣布退位,找个乡下地方隐居还来得及吗?这偶像不是人干的活啊!我只是想躺平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亲爱的主人,根据面板数据显示,您目前拥有狂信徒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人,虔诚信徒超过五十万,泛信徒逾二百万。
您已成为圣维利亚帝国实质上的、唯一的信仰核心。】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现在退位,只会让您的信徒陷入恐慌与混乱,从而产生更加强烈的祈祷浪潮,届时您的精神海可能会……】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懂。”奥琳娜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就是说我已经被套牢了,下不了车了是吧?”
她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上那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呆。
她只想睡觉,睡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的好觉。
可当她试着放松精神,沉入梦乡时,那些被“精神静默模式”过滤掉99.9%后,依旧顽强存在的“精品留言”,又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其中,有一个声音最为清晰,最为执着,简直像是开了专属VIP通道的置顶弹幕,24小时不间断循环播放。
——“我伟大的、仁慈的主人,请您安歇。您的仆人凯恩,将为您荡平一切尘世的烦扰,用剑与血,为您铺就最安宁的国度。我的一切,都将为您而燃烧……”
奥琳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她算是明白了。
这份力量,根本不是什么“只要我够强就没人能打扰我睡觉”的终极保障,它本身就是最大的噪音源!
只要这些信仰还存在一天,只要凯恩这个头号狂信徒还在她身边一天,她就别想得到真正的安宁。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方法,给这些狂热的信仰装上一个“总开关”,或者至少,一个可以调节音量的旋钮。
奥琳娜的眼神,第一次从咸鱼般的慵懒,变得认真起来。
她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仿佛那里正浮现着看不见的声望面板。
看来,想要实现“躺平神职”这个终极目标,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夜深了,少女躺在华丽柔软的寝宫大床上,身下是价值连城的云锦被褥,周围是足以让任何君王安眠的绝对寂静。
她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