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懒得抬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清……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扯过一张狼皮毯裹在身上,仿佛帐篷里零下几十度似的,“凯恩,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死的贵族除了能给地里添点肥料,还有什么用?”
凯恩的动作僵住了,那虔诚的吻还停留在半空,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神……不需要用叛逆者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荣光吗?
“活着的贵族,会害怕,会忏悔,会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和家产,乖乖把钱袋子送到我面前。”奥琳娜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们还会为了显得自己足够虔诚,拼命给自己的领民洗脑,让他们也来信我。懂吗?韭菜就要一茬一茬地割,连根拔起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不仅没得收,还得自己费劲去种新的,累不累啊?”
韭菜?割?
凯恩的知识库里显然没有这些词汇,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核心逻辑——榨取价值。
他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敬畏。
他的神,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伟力,更有看透人心的、如同深渊般的智慧。
凡人只想着杀戮与征服,而神明,早已在考虑如何牧养整个世界。
“我明白了。”他低头,声音里充满了被点拨后的谦卑,“请您降下神谕。”
“神谕谈不上,就是封信。”奥琳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脑子里的噪音虽然没了,但后遗症还在,整个精神海都像被人用拖布搅过一样,乱七八糟。
她现在只想睡觉,可帝都那帮老家伙不让她睡安稳,那就只能让他们先睡不着了。
“叫个识字的书记官过来……算了,还是你来记吧,我懒得说第二遍。”她想了想,还是使唤眼前这个顶级VIP客户比较顺手。
凯恩立刻起身,从随身的行军匣里取出了纸和笔。
那双刚刚还沾染着杀气的手,此刻握着笔,竟有种小学生听写般的专注与郑重。
“听好了,”奥琳娜半闭着眼睛,像是梦呓,又像是念诵着改变世界的咒文,“就这么写。收信人,玛格丽特。”
“‘亲爱的姐姐,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给你写信。我叫亚当,只是北境军团里一个普通的士兵。我不认识什么字,这是我求书记官大人帮我写的……’”
凯恩的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奥琳娜,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别看我,继续写。”奥琳娜不耐烦地挥挥手,“照我说的写,一个字都别改。”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被数不清的魔兽包围在哭泣沼泽,我们快要死光了。利奥队长说要死战到底,大都督也拔出了剑。我们都以为今天就是末日了。’”
“‘就在那时,帝姬殿下站了出来。她一个人站在悬崖上,风吹着她的长发,我离得那么远,却感觉她像一座发光的雕像。’”
“‘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姐姐,我说不明白,那不是魔法,魔法没有那么……那么可怕。大地在哭,不,是在尖叫!山裂开了,从山肚子里喷出了大洪水!就像神话里写的一样,天降神罚!’”
“‘那些魔兽,几十万头啊!就像被冲进下水道的老鼠,一瞬间就全没了!我们都活下来了,一个都没死!’”
“‘后来,我看见大都督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我们不是在跪拜帝姬,姐姐,我们是在跪拜行走在人间的神!我们亲眼见到了神迹!’”
“‘请把这封信给妈妈看,告诉她,她的儿子被神明拯救了。圣维利亚有救了!’”
奥琳娜口述完毕,帐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凯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写完了,但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就是亲历者,每一个字,都像是滚烫的烙铁,将那份记忆再次深深刻入他的灵魂。
这封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史诗都更具冲击力。
“写完了?”奥琳娜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很好。现在,把它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帝都,交给玛格丽特。告诉她,官方战报暂时压下,先想办法让这封‘士兵的家书’,在帝都的每一个酒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市民的耳朵里,‘不经意地’流传开来。懂我的意思吗?”
“懂。”凯恩郑重地将信纸折好,放入火漆筒,“流言,比命令传播得更快,也更深入人心。”
“孺子可教。”奥琳娜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现在,没事别来烦我,我要补充能量了。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说完,她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处理了一件麻烦的公文,然后打卡下班。
而对千里之外的圣维利亚帝都来说,一场颠覆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帝都,财政部。
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在财政大臣尤里·克里曼斯那张英俊却无比憔悴的脸上。
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样高,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被搁置、被阻挠、被无数“祖宗之法”卡住的改革方案。
“混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将一份被驳回的税法草案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那帮盘踞在帝国身上吸血几百年的老贵族,就像一群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奥琳娜殿下在前线为帝国拼命,他们却在后方用尽一切手段,阻挠任何可能触及他们利益的变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副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大臣阁下!皇室听证会,那些……那些大人又在拿南境的农税说事,指责您的新政‘与民争利,动摇国本’!您快去看看吧!”
尤里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又是这套!
当他赶到金碧辉煌的听证大厅时,果然看到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公爵,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他的几名下属口诛笔伐,那倚老卖老的姿态,仿佛他们才是帝国的守护神。
“年轻人,帝国不是你们画在纸上的模型!每一项税收都关系到祖制与荣耀!岂容你这般胡来!”为首的银狐公爵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尤里正要上前反驳,大厅的侧门却在此时被卫兵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首席女官,玛格丽特·温斯顿,身着一袭代表皇室的深黑色长裙,脸色肃穆得如同冬日的冰霜,快步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两名皇室法师抬着一面巨大的魔法水镜。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玛格丽特是帝姬殿下的影子,她的出现,就代表着奥琳娜的意志。
“玛格丽特女士,前线战报出来了吗?”银狐公爵捋着胡须,故作镇定地问道。
他和其他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已经联名弹劾,就等着前线传来“妖女误国”的坏消息,好一举把这个改革派的后台彻底扳倒。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贵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她没有宣读任何战报,只是对身后的法师点了点头。
“嗡——”
魔法水镜被激活,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镜面上一片模糊的雪花点闪过后,一幅晃动得极其剧烈的画面出现了。
画面似乎是从极高处向下俯瞰,能看到下方墨绿色的沼泽地,和如同蚁群般涌动的黑色兽潮。
镜头摇晃得厉害,显然记录者正处于极度的恐惧和颠簸之中。
然后,镜头猛地拉向一处悬崖。
一个被狂风吹得几乎要站不稳的、浅金色的娇小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尽管画面模糊,但所有人都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帝姬礼裙。
“看!那就是铁证!孤身犯险,行巫蛊之事!”一名侯爵低声激动地说道。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画面中,天空仿佛被泼了浓墨,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
紧接着,不是闪电,不是暴雨,而是大地……整个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轰——隆——”
即便隔着魔法水镜,那仿佛来自世界末日的巨响也让整个听证大厅的贵族们心脏骤停。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群山崩裂,大河改道,无穷无尽的洪水从山体内部咆哮而出,化作毁天灭地的瀑布,将下方那片盆地连同数十万魔兽,一同卷入死亡的漩涡!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水镜暗了下去。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冷汗从额角滑落。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魔法!
圣域法师也做不到让山脉崩塌!
传奇法师也无法凭空改写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
玛格丽特冰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死寂。
“这是随军法师用生命记录下的最后影像。”
她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径直走向旁听席上那位须发皆白、身穿主教长袍的老人——帝都大主教,克莱门斯七世。
“主教大人,这是前线一名普通士兵写给家人的信,或许,您比我们这些凡人,更能理解信中的内容。”
大主教颤巍巍地接过信纸,浑浊的老眼凑近了仔细阅读。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那张薄薄的信纸有千钧之重。
读到最后,这位一生侍奉神明、见惯了风浪的老人,突然老泪纵横,整个人都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
“神迹!是神迹啊!”
他高举着那封信,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话语中的神圣与狂热。
“千年了!自诸神黄昏之后,整整一千二百年!神明的光辉从未如此清晰地照耀大地!山崩地裂,洪水净世!这是圣典中记载的、唯有真神行走于世时才会降下的神罚!”
“神罚”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贵族的心上。
尤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旧贵族。
“诸位大人,现在听明白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帝姬殿下在为帝国行使神权,净化污秽!而你们,却在这里阻挠帝国的复兴,质疑神之意志的代行者!”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震整个大厅:“我宣布,自今日起,任何阻碍帝国新政、非议帝姬殿下的人,不仅是圣维利亚的叛徒,更是——亵渎神明的罪人!”
“轰!”
银狐公爵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跪地哭嚎的大主教,再想到水镜里那毁天灭地的画面,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弹劾?巫蛊?
他们弹劾的,是一位能够引动天灾的……在世神明?
这个认知,让所有抵抗、所有阴谋、所有盘算,都在瞬间化为了一个滑稽可笑的、自取灭亡的笑话。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帝都的空气都变了。
曾经弹劾奥琳娜最激烈、叫嚣着要“清君侧”的银狐公爵,带着全家老小几十口人,穿着最朴素的麻衣,长跪于皇宫门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紧紧贴地,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忏悔,祈求帝姬殿下的宽恕。
他的行为,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个又一个曾经联名的贵族,惊恐万状地冲出家门。
他们不敢去皇宫,怕排不上队,于是疯狂地涌向城内的各大教堂,将一箱又一箱的金币和珠宝作为“捐赠”献上,只求大主教能在神前为他们美言几句。
更多的人,则是拖家带口,加入了皇宫门前长跪的队伍,场面蔚为壮观。
“忏悔”和“捐赠”,在一夜之间,成了帝都最时髦的词汇。
旧贵族们那固若金汤的抵抗联盟,就此土崩瓦解。
当这一切的消息,随着新一批的军需物资,一同抵达北境大营时,全军上下正整装待发。
南境已定,神罚之湖成为了新的禁地与朝圣之所。
凯旋的时刻,到了。
从哭泣沼泽到帝都圣戈兰,那条漫长的归途,此刻在无数人的眼中,已不再是一条凡人的道路。
那是一条,铺满了黄金与信仰的……登神长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