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跟随他们的神只和统帅，踏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远征。
狮鹫的嘶鸣划破了南境黎明前的宁静。
不同于帝都皇家狮鹫的优雅华贵，这些来自北境的战兽体型更为粗壮，羽毛是混杂着黑铁与霜雪的灰白色，眼神凶悍，利爪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暗色血迹。
三千头这样的战争机器同时振翅，卷起的狂风足以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
奥琳娜坐在为首一头最雄壮的狮鹫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台正在起飞的、毛茸茸的拖拉机里。
风太大了，吹得她那身为了方便行动而换上的简便骑装猎猎作响，头发更是被吹成了疯人院艺术展上的抽象派作品。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脸往厚实的毛领里埋了埋。
好冷。
早知道就多花点信仰值兑换一个“恒温结界”了。
为了省钱，只给自己贴了个“防风符”，效果约等于没有。
凯恩就骑乘在她的侧后方，一身擦得锃亮的银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身下的狮鹫融为一体。
刺骨的寒风似乎对他毫无影响，那张冷峻的脸庞比北境的万年冰川还要面无表情。
这家伙……是真抗冻还是在硬撑？
奥琳娜瞥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
算了，猛男的事，少管。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帝国最快的驿马从帝都赶到南境前线，需要不眠不休地跑上十天。
而这支由北境精锐组成的狮鹫部队，只用了三天。
当他们如同乌云般降临在南境临时指挥部——落石镇外围时，负责镇守的南境将领几乎以为是兽潮长了翅膀，直接飞过来了。
与此同时，帝都的效率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在尤里那近乎冷酷无情的铁腕手段下，短短三天，七个参与叛乱的贵族家族被连根拔起。
无数藏匿在秘密庄园、海外商会、甚至敌国银行里的资产被精准地翻了出来，变成了堆积如山的金币、闪着寒光的武器和足以将落石镇仓库撑爆的军粮。
帝国的战争机器，这台沉重而老旧的巨兽，在被注入了“奥琳娜”这个全新的、不讲道理的中央处理器后，第一次以一种让所有旧时代官僚都看不懂的模式，疯狂运转起来。
“殿下，第三鹰眼斥候队，第一分队队长巴恩斯，向您报到！”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得像根钢筋的男人单膝跪在奥琳娜面前，他的眼神里混合着军人特有的服从，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狂热的敬畏。
就在半天前，他和他手下最精锐的斥候们，接到了一个让他们感觉像是去送死的任务——按照一份来历不明的地图，深入哭泣沼泽外围，探明路线。
巴恩斯当时的心都凉了。
哭泣沼泽，那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斥候也只敢在酒馆里吹牛时提一提的鬼地方。
他的爷爷的爷爷，就是死在那片沼泽里，连块骨头都没能找回来。
可这是大都督的军令，由帝姬殿下亲自下达。
他只能硬着头皮，抱着必死的决心，带领着兄弟们踏入了那片绿色的死亡之地。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年的人生观。
地图上说，绕过那棵长着三根扭曲枝干的枯树，地下有毒气喷口，会在正午时分喷发。
他们等在远处，果然，时间一到，一股黄绿色的、带着恶臭的烟雾从地底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植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地图上甚至标注了，哪一片水洼里有嗜血的沼泽水蛭，哪一丛灌木后躲着准备偷袭的变异蜥蜴。
他们一路走来，非但没有伤亡，甚至感觉比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还要安全。
这份地图，哪里是地图？这分明是神明亲手画下的圣迹！
“巴恩斯队长，”奥琳娜的声音将他从激动中唤醒，“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路线……路线完全正确！万无一失！”巴恩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兄弟们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在沿途设置了隐蔽的信标。只要沿着信标走，大军可保无虞！”
奥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五十万信仰值花得不亏。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沼泽。
哭泣沼泽就像一只匍匐在大地上的绿色巨兽，边缘地带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也不像传说中那样能直接把人熏晕过去。
她没有像所有将领预想的那样，待在固若金汤的落石镇城墙上，而是选择在沼泽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上，设立了临时指挥台。
“殿下，这里太靠前了。”凯恩皱着眉，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赞同。
虽然他对奥琳娜的“神启”已经深信不疑，但将领的本能还是让他无法接受主帅暴露在如此危险的位置。
“放心，兽潮还隔着几十里呢，它们闻不到我的味儿。”奥琳娜摆了摆手，随口开了个玩笑。
她的视线已经完全被脑海中那块巨大的信仰面板所吸引。
面板上，一张实时更新的动态地图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巨大光团，正在地图的南边缓慢而坚定地向北移动。
这便是兽潮的主力。
光团的中心，有一个亮度最高、颜色最深的核心光点——那无疑就是兽王。
啧，这规模，比想象中还大。不愧是能冲破猩红山脉防线的阵容。
“凯恩。”
“臣在。”
“命令投石机部队和重弩部队上前，对准十点钟方向，距离三里左右的那个小山谷，进行一轮无差别抛射。”奥琳娜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用炼金炸药，动静搞大点，但别打得太准。”
凯恩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奇怪的命令？
攻击一个空无一人的山谷？
而且还要打偏？
这不纯粹是浪费弹药吗？
但他没有问。
那份地图带给他的震撼还未消退，他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常识和逻辑暂时封存。
他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冰冷而精准地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片刻之后，大地震动。
数十枚包裹着炼金炸药的巨石呼啸着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烟，像一群愤怒的流星，狠狠砸进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山谷。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了漫天烟尘，山谷两侧的山壁被炸得碎石滚落，声势骇人。
奥琳娜的视线里，那个代表着兽潮的红色光团，前端明显出现了一丝骚动和迟滞。
就像一头正在赶路的牛，被旁边突然的鞭炮声吓了一跳，停下来警惕地转了转头。
“很好，它们听到了。”奥琳天娜喃喃自语。
她紧盯着面板，看着那个红色光团在短暂的停顿后，分出了一小股先头部队，开始朝着爆炸的方向探查过来。
“凯恩，”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让狮鹫骑士第三、第四小队升空，去骚扰那支探路的先头部队。记住，只许用弩箭射它们的腿和屁股，把它们往东边赶，别让它们靠得太近。”
凯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射……屁股？
这是什么神圣的战术指令吗？
但他依旧忠实地执行了。
天空中，狮鹫骑士们领命而去。
很快，远方就传来了魔兽愤怒而混乱的咆哮，以及夹杂其中的、狮鹫骑士们憋着笑的呼哨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凯恩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而奥琳娜就是那个手握所有丝线的操偶师。
“左翼前推五百米，用火焰魔法点燃那片荆棘林，它们讨厌那个味道。”
“让投石机攻击它们三点钟方向的侧翼，那里有一只巨岩领主，把它给我惹毛了，它会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脱离主力的。”
“右翼的斥候队后撤，对，把那条通往西边平原的路让出来，做出我们要逃跑的样子。”
一道道命令从奥琳娜口中发出，每一道都显得那么随意、零散，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它们就像一个个毫无关联的音符，杂乱无章。
可凯恩，作为这一切最直接的执行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些看似混乱的指令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拨弄着整个战场的走向。
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兽潮，就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找不到目标的公牛，在奥琳娜一次又一次精准而巧妙的“骚扰”和“挑衅”下，它的行进路线被一点点地修正、扭曲。
它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落石镇，也没有冲向那条被“让”出来的、通往温德尔平原的康庄大道。
它被彻底惹毛了。
兽王愤怒的咆哮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它放弃了所有试探，汇集了所有部队，带着滔天的怒火，一头扎进了那个让它感觉“最安全”、也最能让它发泄怒火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哭泣沼泽的腹地。
凯恩站在山丘的最高处，手扶着腰间的剑柄，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象。
黑色的洪流，由成千上万头狰狞的魔兽组成的死亡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片绿色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般的盆地。
它们放弃了广阔的平原，放弃了富饶的城镇，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一片绝地。
这不是战争。
这是……放牧。
凯恩看着身旁那个娇小的身影，她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仿佛刚刚只是指挥人完成了一场无聊的赶鸭子游戏。
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当凡人亲眼目睹神迹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敬畏与迷失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