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三思啊!”
凯恩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像一块巨石,试图挡住奥琳娜那看似轻飘飘却足以颠覆整个帝国战局的命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哭泣沼泽是帝国版图上的黑色禁区!那里的土地是活的,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生命。瘴气、毒虫、变异的魔法植物,还有栖息在深处的沼泽多头龙……别说大军,就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也从没有人能活着横穿那片区域!我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百年间无数探险者留下的死亡报告!”
他不是在质疑,他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凯恩的话音刚落,大殿内仿佛被点燃了引线,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声浪以十倍的烈度重新爆发。
“大都督说得对!让军队进入哭泣沼T泽,这根本不是作战,是自杀!”
“兽潮还没来,我们自己就要先全军覆没在沼泽里了!”
“殿下,您虽然有神启,但军事不是儿戏!请您听从大都督的专业判断!”
刚刚还噤若寒蝉的武将们,此刻全都站到了凯恩身后,一张张写满焦急和恳切的脸,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扑向王座前的少女。
他们可以接受抄家,可以接受提拔平民,但他们不能接受一场注定失败、毫无意义的牺牲。
这关乎他们手下成千上万士兵的性命,也关乎帝国的生死存亡。
就连刚刚宣誓效忠的尤里,眼中也闪过一丝理性的忧虑。
他相信殿下的智慧,但哭泣沼泽的凶名,已经烙印在每个帝国子民的骨血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奥琳娜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看看,这就是专业人士的思维定势。
他们脑子里的沼泽地图,估计还是一百年前的版本,上面画满了骷髅和“此路不通”的红叉。
而自己脑子里的……是刚刚花了五十万信仰值兑换的,带实时路况导航和毒气预警的2.0版本。
她没有理会那些山呼海啸般的反对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凯恩。
这个男人,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要让刀听话,光靠王权是不够的,尤其是在这种挑战他毕生军事常识的命令面前。
她迈开步子,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汉白玉地板上,一步步从地图前走回到了凯恩的面前。
大殿的喧嚣在她走动时诡异地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的身上——帝国临时的最高掌权者,和帝国最强的军事统帅。
她站定,抬头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凯恩。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凯恩能看清她那双紫色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梢间传来的,某种类似雨后青草的淡淡香气。
这该死的香气,让他那颗在死人堆里磨炼得坚如磐石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大都督,”奥琳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凯恩的耳中,也传遍了整个落针可闻的大殿,“我问你,如果……我能保证,进入沼泽的军队可以全身而退,并且,我能提供一条绝对安全的行军路线图,精确到能让士兵绕开每一片流沙和每一处毒气喷口。”
她顿了顿,直视着凯恩那双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冰蓝色瞳孔。
“你,是否愿意执行我的命令?”
凯恩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奥琳娜会用权威压他,会用大义斥责他,甚至会像她对付那些贵族一样,拿出什么他不知道的黑料来威胁他。
但他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保证全身而退?提供绝对安全的路线图?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军事谋略的范畴了,这是神才拥有的全知全能!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不可能”,想说“荒谬”,但看着奥琳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这些词却像被施了禁言术一样,死死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她的自信从何而来,这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军事常识和逻辑判断。
奥琳娜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很好,鱼钩已经咬下,鱼线绷紧了。
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凯恩,转过身,重新面向台下。
她那慵懒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尤里。”
“臣在!”尤里几乎是立刻单膝跪地,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代入了财政大臣的角色。
“我需要你,三天之内,调集所有我授权你查抄的资产,换成金币、武器、铠甲和军粮。”奥琳娜的声音清冷而果断,“同时,命令粮食署的安德鲁男爵,立刻着手准备温德尔省南部,三叶城、落石镇、静语森林周边所有平民的紧急疏散事宜。告诉他们,兽潮的主力,将被引向哭泣沼泽,它们的行军路线,不会经过那些城镇。”
她每说一句,都像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商量,没有讨论,只有命令。
“臣,遵命!”尤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重重地叩首领命。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位殿下所展现出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智慧,而是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对未来走向的绝对掌控力!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看着尤里毫不犹豫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开始执行这道在他看来无比正确的命令,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贵族大臣们,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和这个被帝姬亲手提拔的平民天才,似乎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当晚,议政厅的烛火依旧明亮。
凯恩独自一人,站在了奥琳娜的书房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是他熬了几个小时,用尽毕生所学,制定的十几套备选方案。
每一套,都比哭泣沼泽计划看起来要靠谱一万倍。
他必须再尝试一次,为了南境的士兵,也为了他自己那颗被搅得混乱不堪的心。
得到许可后,他推门而入。
奥琳娜并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像只猫一样,蜷缩在窗边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凯恩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的瞬间,呼吸就是一滞。
那不是帝国军部绘制的任何一版地图。
帝国的地图,线条粗犷,对哭泣沼泽的标注,永远是一大片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深绿色,上面点缀着几个潦草的骷髅头。
而眼前的这幅……
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它用一种凯恩从未见过的细腻笔触,将整个哭泣沼泽的地形描绘得淋漓尽致。
哪里是坚实的土地,哪里是致命的泥潭,哪里是能没过膝盖的浅水,哪里是深不见底的暗流,都用不同深浅的颜色和精细的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些间歇性喷发的毒气孔,都被用红色的微小圆点标记了出来,旁边还用精灵语小字标注着喷发的周期和范围!
而最让凯恩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条用鲜红色线条,蜿蜒着贯穿了整片沼泽的路径。
那条路,它精准地绕开了每一个已知的危险,避开了所有强大魔物的巢穴,像一把最精细的外科手术刀,从这片死亡禁区的骨骼缝隙间,硬生生剖出了一条生路。
奥琳娜抬起头,看到他来了,便随手将那份地图推向他。
“这就是你的行军路线,”她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我已经让玛格丽特抄录了一份更简洁的,方便你的斥候携带。”
凯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地图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眼球都烧穿在上面。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光滑的纸面。
那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这份地图……
这份地图的价值,足以让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为之疯狂!
它所包含的信息,远超帝国百年来所有勘探成果的总和。
人力所为?
不,绝无可能。
凯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古老的传说,那些关于诸神行走于大地,随手点化山川河流的故事。
他终于明白奥琳娜那份看似荒谬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
那不是凡人的谋略。
那是……近乎“神”的预知。
一种凌驾于所有经验、逻辑和常识之上的,绝对的洞察力。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十几套他绞尽脑汁做出的备选方案,在眼前这份“神启”般的地图面前,变成了小孩子涂鸦一般的笑话。
“噗通。”
凯恩猛地单膝跪地,冰冷的金属膝甲与坚硬的石质地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低着头,花白的月光洒在他银色的发丝上,让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虔诚。
他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殿下……北境军团,第三鹰眼斥候队,将是为您引路的先锋。”
他没有再说“请三思”,也没有再问“为什么”。
当凡人的智慧触及神迹的领域,除了臣服,别无选择。
奥琳娜满意地看着面板上,凯恩那原本在80点上下浮动的忠诚度,瞬间“嗖”地一下,冲破了90的关口,稳稳地停在了97。
很好,这头桀骜不驯的银狮,终于学会了低头。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也吹散了房间内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氛。
她望着皇城外那片沉睡的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黑夜,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很好,”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跪在她身后的男人说,“那就准备出发吧。”
三天后,当黎明的晨曦第一次刺破天际,三千名身披黑色重甲、气息肃杀的北境精锐,已经在皇城外集结完毕,铁蹄无声,鸦雀无声。
他们将跟随他们的神只和统帅,踏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