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莫格利和伦巴第使节还跪在那儿，冷汗顺着他们发福的脸颊和精瘦的下巴滑落，浸透了昂贵的丝绸领口，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那座由“圣金”堆成的小山，像一头沉默的黄金巨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无言的威压，光芒映得他们脸色忽明忽暗。
奥琳娜没有看他们，反而微微侧过头，望向一直像影子般立在王座侧后方的凯恩。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魔音贯耳。
“凯恩，我记得财政部送来的报告里提过，维托里奥在南方恶意买断商路后，黑石铁矿的价格被炒到了战前的三倍，对吗？”
凯恩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向前一步，沉声应道：“是的，殿下。目前价格是每标准吨一百八十金克朗，且有价无市。”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从莫格利和伦巴第使节的天灵盖浇了下来。
完了。
莫格利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帝姬在凭空变出金山后，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急于将财富变现来解决眼前的债务危机。
可她没有！
她居然还记得铁矿石的价格！
伦巴第使节更是浑身一僵，刚才还因狂喜而涨红的脸，此刻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已经彻底暴露了“圣金”的真正价值——那是一种远超货币，足以动摇魔法界根基的战略物资。
这位帝姬殿下，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像个在棋盘边看戏的猎人。
而他们，是自己撞进陷阱里的猎物。
奥琳娜的目光终于从那座金山上移开，慢悠悠地落在了地上那个浑身颤抖的肉球——银行家莫格利身上。
她没有提还钱的事，更没有同意他任何关于经销权的可笑请求，只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抛出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提议。
“帝国将发行以圣金为储备的全新货币，我将它命名为‘神恩券’。而你，莫格利先生，”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将成为圣维利亚帝国官方指定的唯一发行商。”
莫格利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凝固。
他那双被贪婪撑得滚圆的小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唯一发行商？
全大陆的……唯一？
这不就是等于把一座流油的金山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
神啊！
这是何等的荣耀与财富！
奥琳娜仿佛没看到他那副快要幸福到昏厥的表情，继续用她那慵懒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声音说道：“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作为回报，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动用你铁金库银行遍布大陆的所有人脉和渠道，让维托里奥囤在南方的那些粮食和铁矿，变成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我要用它们原价的一半，把所有东西，一克不剩地给我买回来。”
莫格利的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颤抖。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位殿下的意思。
这是要他利用新货币发行的预期，制造市场恐慌，联合整个大陆的资本力量，对维托里奥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金融绞杀。
这手段，够黑，够狠！
但他喜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神恩券的发行大权，号令整个大陆的财富流向，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下金融之王的未来。
风险？维托里奥的报复？跟这个比起来，那算个屁！
“遵命！我伟大的殿下！”莫格利不再有丝毫犹豫，用他这辈子最标准、最虔诚的姿势，将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重重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莫格利·巴克莱愿为您献上我的一切！我的财富，我的银行，我的人脉，乃至我卑贱的灵魂！”
搞定一个。
奥琳娜在心里打了个勾，目光转向了另一位。
伦巴第使节还跪在那里，姿态却已经比刚才恭敬了百倍。
“至于伦巴第王国，”奥琳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可以同意，每年向你们王国出售一批圣金，数量嘛……看我心情。”
使节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奥琳娜话锋一转，“我不要钱。金克朗在我这里，跟废铁没什么区别。”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姿态优雅，条件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第一，一份为期十年、所有关税条目完全向圣维利亚帝国单方面倾斜的全新贸易协定。我要我的商队，在你们的国境里，享受和你们国王一样的待遇。”
“第二，立刻将在伦巴第境内寻求政治庇护的‘金融罪犯’维托里奥，打包好，用最快的魔法飞艇，给我引渡回来。记住，我要活的。”
使节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第一个条件等于是让伦巴第未来十年在经济上成为帝国的附庸，第二个条件更是公然打他们国王的脸。
可是……一想到圣金对那些终其一生卡在瓶颈上的大魔法师和炼金术士们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别无选择。
这东西一旦出现在大陆上，哪个国家拥有的多，哪个国家就掌握了通往更高力量的钥匙。
“我……我立刻回国！向陛下转达您的……您的恩赐！”使节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知道，这趟回去，他带去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份无法拒绝的、甜蜜的毒药。
看着两人连滚带爬、仿佛逃离魔窟般地冲出大殿，凯恩终于从那片金色的光芒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奥琳娜身边，英俊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殿下，”他低声道，“凭空创造一种新货币，它的价值完全依赖于圣金，也就是完全依赖于您一人。这……太过冒险了。一旦圣金的秘密被揭穿，或者您无法持续产出，整个帝国的金融体系会瞬间崩溃。”
奥琳娜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到了大殿门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像门神一样，依旧忠诚地守卫在殿外的岩石巨人。
“凯恩，”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它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跟经济无关。它的价值，取决于我的‘产能’，和它的拳头。”
她回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
“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揭穿，我，就是规则。”
凯恩看着她那张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轮廓的绝美侧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是啊，神明，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奥琳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快要困死了。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她只想回寝宫柔软的大床上躺个三天三夜。
然而，她刚一转身，就看见首席女官玛格丽特提着裙摆，神色慌张地从侧廊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
“殿下！不好了！”
玛格丽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质地特殊的魔法羊皮纸，纸张边缘还闪烁着未曾完全消散的魔力微光。
这显然是一张通过魔法信使网络，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全大陆的公开公告。
“前财政大臣维托里奥……他、他向全大陆宣告……”玛格丽特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惊恐而微微发颤。
她将那张羊皮纸呈到奥琳娜面前。
上面的字迹用一种极其锐利和煽动的魔法墨水写就，充满了恶毒的攻击性。
维托里奥公开宣称，奥琳娜所谓的“圣金”，根本不是什么神迹造物，而是一种他从古籍中偶然发现的、利用恶魔炼金术制造的骗局！
这种金属只是表面看起来像黄金，实际上会在一个月内，在一种特殊射线的催化下，腐朽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灰烬！
他甚至以个人全部财产和性命作为担保，向奥琳娜发起公开挑战——在一个月后，在全大陆最中立、最权威的金融机构“星辰天平”总部的见证下，公开验证圣金的真伪！
这张公告，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刚刚被搅动的帝国财富之湖。
帝都街头巷尾刚刚燃起的对新货币的狂热与崇拜，瞬间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下，只剩下滋滋作响的疑虑和恐慌。
那座金山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有些虚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