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这个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在一夜之间，从贵族的沙龙飞入商铺的后院，再钻进酒馆里每一个醉醺醺的耳朵里。
恐慌，是比瘟疫蔓延更快的毒药。
维托里奥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恶毒的诅咒，在帝都的空气中发酵。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能完全驱散皇宫广场上的薄雾。
奥琳娜正坐在议政大殿主位那张过分宽大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星辰壁画。
睡得好好的，又被玛格丽特从床上挖了起来。
理由是，有“贵客”求见。
她现在听到“贵客”两个字就头疼。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神游。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旷的大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身用料考究、却被他圆滚滚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丝绸礼服。
油光锃亮的脑袋上没几根头发，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精明与贪婪。
这就是帝都最大的放贷人，铁金库银行的主人，莫格利。
玛格丽特昨晚连夜送来的资料里有他的画像，据说这人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商人打扮的家伙，个个愁眉苦脸，仿佛帝国欠他们的钱下一秒就会变成废纸。
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一个身形高瘦、气质倨傲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邻国伦巴第王国的使节官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审视。
他的资料奥琳娜也看了，伦巴第的外交次臣，一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参见监国帝姬殿下。”莫格利假模假样地躬了躬身，但语气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伦巴第使节则更直接，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
奥琳娜懒得跟他们计较这些虚礼，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有事？”
这副慵懒的态度显然刺激到了莫格利。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几乎有他手臂那么长的羊皮纸，用力往面前一甩。
哗啦一声，清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展开来。
“殿下！”莫格利的声音尖利而响亮，“这是帝国皇室、以及您新近查抄的那些叛党贵族，历年来拖欠我们铁金库银行和帝都各大商会的债务总清单！本金合计一千三百万金克朗，按照契约，利息另算！我们听闻……国库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他刻意加重了“小问题”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同情表情。
“根据帝国法典，如果皇室无法在三个工作日内偿还到期债务，我们有权查封并拍卖皇室名下的所有产业，包括但不限于您脚下这座宫殿！”
好家伙，直接上门逼债了。
还是带着法律文书来的。
奥琳娜甚至能听到身后玛格丽特倒吸冷气的声音。
“莫格利先生言重了。”一旁的伦巴第使节慢悠悠地开了口，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圣维利亚帝国家大业大，怎会为这点小钱发愁？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奥琳娜，“若是殿下真的手头紧张，我们伦巴第王国非常乐意伸出援手。一笔慷慨的、友善的长期贷款，足以帮帝国度过任何难关。”
他没说条件，但那副“你懂的”表情，比直接把割让北境黑石矿区的条约拍在桌上还要恶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莫格利那群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帝姬如何在这场绝境中挣扎、崩溃，然后被迫签下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奥琳娜却像是没听懂他们话里的威胁，她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然后，她对着一旁的玛格丽特，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玛格丽特心领神会。
虽然她也不知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那份绝对的信任让她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她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不算太大，但分量十足的木盒，迈着沉稳的步伐，将它“砰”的一声放在了莫格利和伦巴第使节面前的矮桌上。
莫格利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是要拿什么古董珠宝来抵押吗？
就这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胖手，一把掀开了盒盖。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盒子里没有炫目的珠宝，也没有古老的卷轴，只有一块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的金属锭。
那金属锭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暖而纯粹的金色，表面仿佛有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淌。
更奇特的是，上面还镌刻着一个奥琳娜随手设计的、代表着神圣与光明的简化版徽记。
一股纯净、庄严、几乎能洗涤灵魂的气息，从盒中散发出来。
“这是……”莫格利失声了，他那双贪婪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块金锭，仿佛被摄去了魂魄。
一直保持着高傲姿态的伦巴第使节，在看到那块金锭的瞬间，脸色骤变。
作为一名天空级的魔法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块金属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那不是黄金，不，任何黄金都不可能拥有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的魔力亲和性！
奥琳娜靠回宽大的椅背，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慵懒语调，缓缓说道：“哦，这个啊。叫‘圣金’，帝国以后就用它当货币了。”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天真地看着他们：“对了，我听说，帝国欠了你们一点钱？”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如山峦移动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轰！轰！轰！
每一步，都让整个议政大殿为之震颤，桌上的木盒被震得嗡嗡作响。
在莫格利和伦巴第使节惊恐的注视下，昨天那个以暴力拆掉国库大门的石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它的两只岩石巨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由一整块铁木雕成的货箱。
石巨人走到大殿中央，在奥琳娜的示意下，手臂一斜。
哗啦啦啦啦——
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无数闪耀着神圣光辉的“圣金”锭从货箱中滚落，瞬间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刺眼夺目、几乎能闪瞎人眼的小山！
每一块金锭都和木盒里的那块一模一样，散发着同样纯净、同样威严的气息。
那温暖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金色。
莫格利看着那座金山，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呼吸变得无比急促，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眼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当场跪倒在那座金山面前。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对财富最原始的崇拜与渴望。
“神啊！”伦巴第使节彻底失态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前去，踉跄地扑到金山旁，颤抖着双手捧起一块圣金锭。
冰凉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其中蕴含的、如海洋般浩瀚纯粹的魔力瞬间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沉寂许久的魔力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货币！
这是奇迹！
这是最顶级的魔法媒介！
一块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魔法师为之疯狂！
这是无价之宝！
“噗通”一声，伦巴第使节猛地转身，朝着高踞主位的奥琳娜，毫无尊严地单膝跪下。
他扔掉了所有外交辞令，扔掉了所有倨傲与伪装，声音嘶哑而狂热地喊道：“殿下！尊敬的帝姬殿下！伦巴第王国愿意……愿意无条件免除帝国的一切债务！我们愿意用市价三倍，不！五倍的价格！购买您的圣金！只要您愿意出售，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谈！求您了！”
莫格利也被这一声嘶吼惊醒，他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真正价值。
这哪里是钱，这是通往力量和更高阶层的钥匙！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金山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殿下！我的殿下！我错了！我不该催债！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身家，我整个铁金库银行，只求……只求换取一块圣金的经销权！求您给我这个机会！”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债主，此刻一个跪地乞求，一个五体投地，丑态百出。
大殿之上，攻守之势，在短短一分钟内，彻底逆转。
奥琳娜静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椅子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她看着脚下跪倒一片的两人，金色的光辉映照在她绝美的脸上，神圣而淡漠。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们的乞求，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好看的阴影。
那座由废铁变成的奇迹之山，还安静地躺在那里，闪耀着足以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光芒。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