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皇宫的玫瑰花园被布置成了一片流淌着金钱与权力的海洋。
成千上万朵从帝国最南端空运而来、正值花期的“深红之泪”玫瑰,将整个花园染成了血一般的艳色,浓郁的甜香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发酵,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蜜糖,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奥琳娜讨厌这种味道。
太甜,太腻,像伊莎贝拉本人一样,精致完美的外表下,包裹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她穿着一身相对简约的淡紫色长裙,只在袖口和领边绣着几朵不起眼的鸢尾花,与周围那些恨不得把家族百年收藏都挂在身上的贵妇小姐们相比,简直朴素得像个误入宴会的乡下女仆。
凯恩依然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军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她身侧的阴影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窥探、审视、饱含恶意的目光,统统冻结在了半米之外。
“我亲爱的姐姐,您终于来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像涂了蜜的银铃,清脆悦耳。
她身着一袭与花园玫瑰同色的繁复宫裙,裙摆上镶嵌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要将太阳的光辉都比下去。
她提着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经过尺子精确测量过,完美得不像真人。
奥琳娜的目光越过她,扫视了一圈所谓的“茶会”。
到场的几十号人,全是熟面孔。
当然,不是跟她熟,而是跟凯恩前几天抄家时拟定的那份黑名单熟。
他们都是在那场血腥清洗中,因为各种原因侥幸存活下来的老牌贵族,是旧势力的残骸。
此刻,这些“残骸”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对神迹的敬畏,有对皇权的疏离,但在那层层叠叠的伪装之下,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怨毒。
就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虽然暂时无法撕咬,但那份嗜血的本能依旧在眼底闪烁。
“姐姐,您今日真是……神采依旧。”伊莎贝拉直起身,挽住奥琳娜的胳膊,姿态亲昵得仿佛她们真的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姐妹。
她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裙衫,传来一阵不舒服的触感。
奥琳娜在脑中启动了那个鸡肋的“真实投影”功能。
下一秒,伊莎贝拉的头顶上,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用华丽花体字书写的金色弹幕:
【这个没教养的草包,居然敢穿紫色!
那是象征神秘与高贵的颜色,她也配?
呵,不过没关系,等会儿她就会变成全帝国最大的笑话。】
奥琳娜面无表情。
可以,这赞美听着就很恶毒,够真诚。
“这位想必就是弗朗索瓦先生吧?”伊莎贝拉没等到奥琳娜的回应,也不尴尬,笑盈盈地转向另一位客人,“久仰您的大名,您为我国撰写的《神恩纪实》,父皇看了都赞不绝口呢。”
角落里,一位穿着异国服饰、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正是伦巴第王国的外交官弗朗索瓦。
自从亲眼目睹了圣金拍卖会的盛况,他就彻底化为了奥琳娜的狂热粉丝,此刻正拿着个小本本奋笔疾书。
被伊莎贝拉点名,他连忙放下笔,对着奥琳娜的方向深深一躬,眼神狂热得像在朝圣。
【啊!
女神!
活着的女神!
她的气息如此圣洁,她身边的空气都带着神圣的芬芳!
我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神临人间》第一卷第二十三章:姐妹情深,玫瑰园的神圣茶会!】
奥琳娜:“……”
神圣的芬芳?
老兄,你闻到的怕不是凯恩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玫瑰花的脚臭味。
她被伊莎贝拉强行按在了主位上,茶会正式开始。
正如凯恩所料,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语言围猎。
伊莎贝拉主导着所有话题,她从“先祖皇帝在玫瑰园种下第一株‘深红之泪’时,曾引用古精灵语第十七章的典故”,聊到“祖母的宫廷礼仪老师,贝尔纳家族的最后一滴血,是如何用七种不同的声调来吟诵祝酒词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其考究,每一个典故都冷僻到需要翻阅皇家图书馆的古籍才能找到出处。
在场的贵族们纷纷发出会意的低笑,用一种“你看,这才是我们圈子”的优越感彼此交换着眼神,时不时有人会“不经意”地补充一两个更偏门的细节,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赞叹。
【看吧,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像个木头人。】
【果然是平民的血脉,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伊莎贝拉殿下才是我们帝国真正的明珠,唉……】
【小声点,别被那位煞神听见。】一个贵妇悄悄瞥了一眼奥琳娜身后的凯恩,头顶的弹幕都在瑟瑟发抖。
而那个外国友人弗朗索瓦,则完全是一脸懵逼。
【他们在说什么?
古精灵语?
贝尔纳家族?
为什么他们的笑声听起来那么奇怪?
哦!
我明白了!
这一定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是凡人无法理解的、属于神眷者之间的交流方式!
我要记下来,这是一种饱含神性的、加密的语言!】
奥琳娜看着他头顶那行兴奋的弹幕,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大哥,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她真的困了。
这种小学生级别的排挤游戏,比处理政务还耗费心神。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要回床上躺平。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伊莎贝拉来,喝杯我特地为您准备的‘宁神红茶’吧,这可是用清晨第一滴露水和七种静心花草泡制的,最是解乏。”
一名侍女应声上前,手中托盘里的白瓷茶杯精致得如同艺术品,里面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奥琳娜确实渴了。
她随手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好让自己别在这无聊的氛围里睡过去。
然而,就在那冰凉的杯沿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刹那——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神性溶解物质:“陨落毒剂”!】
【该毒剂可暂时瓦解神性链接,使宿主在12小时内无法动用任何信仰能力!
毒性反应不可逆!
请宿主立刻远离!】
脑海中,系统面板猛地弹出一道血红色的、加粗放大的警告框,疯狂闪烁,尖锐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奥琳娜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停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正微笑着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但在那层伪装之下,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期待。
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赌徒,紧张、兴奋,又带着一丝丝的恐惧。
她头顶的弹幕,此刻也刷得飞快,字体都因激动而扭曲变形:
【喝啊!
快喝下去!
这个蠢货!
只要她喝下去,她就再也不是什么神明代言人,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
到时候,我要让她跪在我脚下,舔干净我的鞋底!】
【父皇、兄长、还有凯恩……所有人都将看到她跌落神坛的狼狈模样!
他们会发现,只有我,才是圣维利亚帝国最耀眼的明珠!】
原来如此。
打扰她睡觉,用无聊的语言游戏羞辱她,现在,还要下毒废了她的金手指。
奥琳娜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太佛系了。
咸鱼也是有脾气的好吗?
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掀她的鱼鳞,这是真不把豆包当干粮啊。
她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起床气,混合着被打扰清梦的暴躁,终于被这杯加了料的红茶彻底点燃了。
怒火在燃烧。
但她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堪称明媚的微笑。
她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将茶杯轻轻放回了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妹妹的茶会,真是……热闹非凡。”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在脑海深处,对那个吵闹的系统,下达了一条冰冷、简洁、却充满了无尽恶趣味的指令。
“启动‘真实投影’。”
“目标:全场所有活物。”
“持续时间:直到我让他们停下。”
她决定了,既然大家这么喜欢演,那不如就把戏台掀了,让所有人都看看彼此面具下最真实的嘴脸。
这场闹剧,是时候按照她的方式,有趣起来了。
指令下达的瞬间,整个世界在奥琳娜的眼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