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与坚硬岩石的亲密接触并未发生。
一双冰冷但异常稳固的手臂接住了她，铁质臂甲的边缘硌得她背部有些生疼，但那手臂本身传递过来的力量感，却像暴风雨中的船锚，将她从失重和眩晕的漩涡中强行拽了回来。
完了，CPU烧了。
这是奥琳娜昏过去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被拖入了一个更为恐怖的维度。
那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片由无数声音和意念构成的、沸反盈天的白色噪音之海。
“神啊！请庇佑我的家人！”
“帝姬殿下万岁！您是圣维利亚的光！”
“感谢您……感谢您为我死去的兄弟报了仇……”
“我愿意为您献上一切，我的剑，我的命！”
“好强……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饿了，晚上能加个鸡腿吗？”
数万道祈祷、惊叹、狂热的念头，夹杂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杂念，在同一瞬间，如同千万条数据洪流，不经筛选、没有缓冲地涌入她的精神海。
面板升级后，高纯度信仰带来的“福利”，就是让她和这些狂信徒之间建立起了直连的、毫无延迟的5G信号。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电台同时调到最大音量，对着她的耳朵进行无差别轰炸，顺便还附赠了全息弹幕评论。
精神层面的拒绝服务攻击，让她的大脑当场死机。
“殿下！”
凯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整个地抱了起来，一个标准的、毫不费力的公主抱。
身体的晃动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我下来……”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能走……”
没人理她。
抱住她的那个人，只是将她裹得更紧了一些。
冰冷的铠甲贴着她的脸颊，却奇异地能感受到底下那具身体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凯恩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惊骇。
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和偶尔蹙起的眉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尊即将破碎的、完美无瑕的瓷像。
这就是……发动神罚的代价吗？
即便是神明，在扭转天地法则、制造沧海桑田之后，也会陷入虚弱。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削减他心中的敬畏，反而让那狂热的信仰之上，滋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她是为拯救这个帝国而疲惫。
她是为庇佑这些凡人而虚弱。
那么，他——凯恩·冯·诺曼，作为她第一个、也是最忠诚的信徒，就有义务为他的神，扫清一切尘埃，隔绝一切滋扰。
他抱着奥琳娜，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高地上所有因神迹而呆滞、而后陷入狂热的士兵。
他的目光不再是统帅对士兵的审视，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神殿大骑士长的威严。
“封锁此地！”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掺了冰渣，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以帝姬殿下的名义，自今日起，这片‘神罚之湖’为禁区。任何人，任何理由，不得靠近！违者，以渎神论处！”
“渎神”二字，重重地砸在所有士兵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和大捷狂喜中的士兵们，瞬间激灵了一下。
他们看着那个被大都督如珍宝般抱在怀中的身影，再看看远处那片由神力造就的、埋葬了数十万魔兽的死寂湖泊，一种全新的、超越了军纪的纪律在他们心中形成。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整齐划一。
就在这时，斥候队长利奥带着几名军官，快步从另一侧跑了过来，他们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激动和狂热。
“大都督！殿下！我们……”
利奥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凯恩停下脚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明明是他们曾经最敬畏、也最熟悉的统帅，可利奥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守护着神龛的、随时会亮出利爪的凶兽。
那种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排他性和不容侵犯的威压，仿佛他们再多踏前一步，就会被当场撕碎。
“退后。”凯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殿下需要休息。”
利奥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单膝跪地，将头深深低下。
他们不敢再看奥琳娜，甚至不敢再直视凯恩，只能将狂热的目光聚焦在凯恩抱着奥琳娜走过的地面上。
那是神只的守护者，走在通往圣殿的路上。
柔软的毛皮触感和绝对的安静，终于让奥琳娜的意识重新上线。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雪狼皮的行军床上，帐篷内只点着一盏用以照明的魔法灯，光线柔和。
但脑子里的噪音依旧像是永不散场的演唱会，吵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系统！系统！在吗！快给老娘滚出来！”她在脑内咆哮。
【叮！神明复苏声望面板随时为您服务，亲爱的主人。】
“屏蔽！精神屏蔽！拉黑！把那些祈祷和念叨统统给我拉黑！我要单向接收信仰值，拒绝任何语音留言和弹幕评论！”
【收到。
正在开启“精神静默模式”。
将过滤99.9%的无意义信仰杂音，仅保留高危预警和狂信徒的定向祈祷通道。
此功能为VIP体验服务，首次开启免费，后续……】
“闭嘴，快开！”
【“精神静默模式”已开启。祝您有片刻的安宁。】
嗡——
世界，终于清净了。
奥琳娜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ICU里活了过来。
她疲惫地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
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凯恩就守在她的床边，单膝跪地，姿势和他之前在山丘上时一模一样，仿佛一尊忠诚的石像鬼。
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
“你……”奥琳娜刚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喜欢跪着cos雕塑，但看到他眼里的狂热和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别跟客户过不去，尤其是这种超S级的VIP大客户。
“我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能量消耗有点大，需要补充一下。”
“能量。”凯恩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神，也是需要祭品的。
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帐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守在门口的卫兵低声下令：“取军中最洁净的水，和风干的、只用盐处理过的最优等魔兽肉干来。要快！”
奥琳娜听着帐外传来的动静，嘴角抽了抽。
她说的补充能量，指的是好好睡一觉，再来顿有鱼有肉有蔬菜的正常饭菜，而不是什么劳什子圣水和祭品啊！
这家伙的脑回路，是不是被刚才的山崩地裂给震歪了？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再次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凯恩的亲卫拦在了门口。
“大都督！帝都八百里加急！”
凯恩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有人打扰了这里的“神圣”氛围。
他接过那个密封的火漆皮筒，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他回到帐内，当着奥琳娜的面，用匕首撬开封蜡，展开了里面的羊皮卷轴。
奥琳娜本想闭目养神，却见凯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变得森寒。
帐篷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那盏魔法灯的火焰都似乎被冻得缩了缩。
一股毫不掩饰的、宛如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蛀虫。”凯恩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挤出，他手中的羊皮卷轴被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了？”奥琳娜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能让这位杀神气成这样，她倒有点好奇了。
凯恩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以免惊扰到他心中的神明。
他再次走到床前，缓缓地、郑重地，第三次单膝跪下。
他没有将那份奏章呈给奥琳娜看，因为他觉得，那些污秽的文字，不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蓝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奥琳娜。
然后，他低下高贵的头颅，执起她垂在床边的手，在那光洁的指尖上，印下了一个冰冷而虔诚的吻。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血腥的诱惑，“南境那些匍匐在泥潭里的蛆虫，联名弹劾您擅动刀兵，绕过军部，行巫蛊之事，引天灾以祸南境。”
“请允许我，为您清除这些不知敬畏、胆敢用肮脏的言语玷污神之荣光的蝼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