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当凡人亲眼目睹神迹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敬畏与迷失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人间最极致的恐怖，也见识过最伟大的谋略，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明白，自己只是个在沙滩上玩泥巴的孩子。
“撤！”凯恩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颤音。
他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下达了奥琳娜最终的指令。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传遍了整支部队。
“全军后撤！向三号高地集结！快！”
士兵们不明所以。
他们的心跳还在因为那不可思议的“放牧”而剧烈鼓动，血液因即将到来的屠杀而沸腾。
眼前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围歼良机！
数十万头魔兽，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一样，拥挤在那个名为“巨兽之喉”的盆地里，只要一个冲锋，只要弓弩和魔法覆盖，就能收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捷！
为什么要撤？
但没有人发出疑问。
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山丘之巅那个迎风而立的娇小身影，那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个漂亮草包，如今却如同神只般俯瞰众生的帝姬殿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执行命令。
信任，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已经超越了理智，化为了本能。
铁蹄翻滚，大军如退潮般迅速向后方的高地撤离。
奥琳娜站在悬崖边缘，感受着脚下大地因兽群的拥挤而产生的细微震动。
狂风将她浅金色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像一面试图拥抱天空的旗帜。
盆地中，数十万魔兽挤作一团，空间越来越小，踩踏与冲突不断发生，狂躁的咆哮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撕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和尘土的气息，刺得人鼻子发酸。
但奥琳娜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心疼。
她的信仰值……她辛辛苦苦，又是抄家又是画地图，攒了那么久的家底，马上就要一夜清零，重返赤贫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意识完全沉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系统，启动‘地质干涉’B方案。”
【警告：正在执行高额消耗指令‘地质干涉’，将消耗全部可用信仰值：11,745,120点。
此操作将对目标区域造成永久性、不可逆转的地貌改变。
是否确认？】
奥琳娜感觉心头被狠狠扎了一刀。
一千一百多万啊！
这能兑换多少张恒温符，能让她在冬天舒舒服服地睡多少个懒觉啊！
败家！太败家了！
“确认。”她在内心滴着血，咬牙切齿地说道。
指令下达的瞬间，面板上那串炫目的数字疯狂归零，最后定格在一个孤零零的“0”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以她纤细的身体为中心，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融入了脚下的大地，融入了远方的山脉，融入了这片哭泣沼泽最深沉的脉搏。
天空依旧晴朗，甚至没有降下一道闪电。
可大地，却开始尖叫。
“轰——隆——隆——”
那不是魔兽的咆哮，而是来自地壳深处的怒吼。
剧烈的震动猛然传来，凯恩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惊骇地抬起头，死死抓住身边的岩石，和其他所有士兵一样，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盆地。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哭泣沼泽那片看似坚实的绿色地面，就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糖块，开始迅速溶解、塌陷！
浑浊的、泛着黄绿色泡沫的沼泽毒水，从四面八方无数个崩裂的口子里喷涌而出，汇成一道道洪流，疯狂地涌向地势最低的“巨兽之喉”！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环绕着盆地的山！
“咔嚓——轰隆！”
盆地东侧一座数百米高的山体，内部传来如同巨龙折断脊骨般的恐怖巨响。
紧接着，在山腰处，一道巨大的裂缝在一阵烟尘弥漫中豁然张开。
下一秒，数道雪白的、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巨龙般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是瀑布！是从山体内部凭空诞生的瀑布！
凯恩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认得那座山，军部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座实心的花岗岩山体！
地下暗河的走向，在它西边十几里外！
现在，那条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暗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强行拧断，改道，生生从山体中撕开了一条通路！
一条，两条，三条……
盆地周围的山体，接二连三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一道道巨型瀑布从山体裂缝中咆哮而出，从天而降，带着亿万钧的伟力，狠狠砸进盆地中央！
短短几分钟，“巨兽之喉”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涡。
洪水、泥石流、沼泽深处翻涌上来的致命毒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场不属于人间的、毁灭性的天灾。
数十万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魔兽，此刻在神罚般的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它们在绝望中嘶吼，在咆哮中挣扎，却被巨大的水流漩涡卷入其中，被从山上滚落的万吨巨石砸成肉泥，被浑浊的洪水彻底吞噬、淹没、撕碎。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清洗。
当一切渐渐平息，剧烈的震动化为轻微的余韵，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了远处水流的哗哗声。
原本的“巨兽之喉”盆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而死寂的湖泊。
浑浊的湖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魔兽残骸和断裂的树木，再无一丝生机。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沧海桑田的剧变。
风，依旧在吹。
奥琳娜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因为神性与精神力的瞬间透支而微微颤抖。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感觉像是连续熬了七个通宵，身体被彻底掏空。
好困……想睡觉……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凯恩冲到了她的身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原有的敬畏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极致恐惧与巅峰狂热的崇拜。
他仰头看着她，就像凡人仰望着夜空中唯一的神星。
“噗通。”
他猛地单膝跪地，冰冷的膝甲重重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他身后，三号高地上，成千上万的北境士兵，仿佛被这声巨响惊醒，又仿佛是遵从着灵魂最深处的指引，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噗通、噗通、噗通……”
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虔诚的潮水。
他们低下头，向着山丘之巅那个几乎要被风吹倒的少女，向着他们心中已然降临的在世神明，献上了此生最纯粹、最滚烫的信仰。
【叮！检测到海量高纯度信仰之力涌入！】
【信仰值+！】
【信仰值+！】
【狂信徒转化成功！凯恩·冯·诺曼！信仰通道建立！】
【信仰值+！】
【……】
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提示音在奥琳娜的脑海中疯狂刷屏，那刚刚归零的信仰值面板，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疯狂地向上暴涨，数字的跳动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可奥琳娜已经听不清了。
那汹涌而来的信仰之力，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几近干涸的精神海，带来的并非补充，而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冲击。
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了下来，向后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