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奥琳娜脑中混沌的绝望。
她缓缓从那堆冰冷的乱石前站起身，动作里不再有半分刚才的癫狂与失措。
那双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手，在礼服仅存的几块还算干净的布料上随意地擦了擦，抹开一道道骇人的红痕。
格雷格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劝慰，却被奥琳娜脸上那陌生的神情给钉在了原地。
悲伤、愤怒、绝望……那些剧烈的情绪像是退潮般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极度冷静。
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之前燃着的两簇幽蓝鬼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寒潭。
这种平静，比刚才的疯狂更让他心惊肉跳。
“凯恩大都督没有死。”奥琳娜转过身，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被那个东西拖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下来。”
此言一出，周围的狮鹫骑士们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
格雷格的大脑嗡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殿下！您……您是不是太悲伤了？那么大规模的山体坍塌，就算是大都督……他也是血肉之躯啊！更何况还有那头怪物……”
他觉得公主一定是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觉。
是啊，一定是这样。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一个弱女子产生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必须把她带离这个伤心地，时间拖得越久，对她的精神打击就越大。
“殿下，请听我说，我们真的必须离开了！”格雷格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试图再次去拉她的手臂，“我知道您无法接受，但……”
“我接受现实，”奥琳娜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射向那座巨大的石坟，“但我的现实，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她抬起那只依旧血迹斑斑的手，遥遥指向那堆废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的耳膜上。
“邪物并未被摧毁，它只是转换了形态，被镇压在这山体之下。”
她的语调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谕口吻。
“挖掘是无用的。凡人的钢铁只会惊扰沉睡的灵魂，巨大的震动和粗暴的破坏，只会让他们一同毁灭。”
骑士们被这番话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奥琳娜的视线扫过格雷格荒谬而又迷惑的脸，缓缓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我们不能挖，我们要把它……‘请’出来。”
“请……请出来？”格雷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活了三十多年，爬上狮鹫骑士小队长的位置，靠的是战功和脑子，不是愚忠。
把一头被埋在万吨巨石下的上古邪物“请”出来？
这听起来比冲进巨龙的巢穴里跟龙妈借个蛋还要离谱。
这已经不是幻觉的范畴了，这是疯了。
“殿下，这太荒谬了！我们要怎么做？对着这堆石头唱赞美诗，它就会自己爬出来吗？”格雷格的语气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冲撞。
奥琳娜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狮鹫骑士。
“所有人，听我命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山谷中拥有着绝对的权威。
“以这片废墟为中心，向外扩散一百米，各自寻找一处自认为最开阔的位置站好。不许移动，不许交谈。”
这个命令……毫无道理。
格雷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算什么？
既不是防御阵型，也不是进攻姿态，完全不符合任何军事逻辑。
让这些精锐骑士像一堆稻草人一样傻站在那里？
“殿下！这……”
“格雷格队长，”奥琳娜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威压，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天空级骑士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否还愿意相信，我能创造奇迹。”
格雷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这位公主在帝都晚宴上凭空召唤圣光甘霖，想起了她在北境雪原上让枯木逢春，想起了她刚才引爆地脉，以一己之力镇压了连传奇强者都束手无策的骸骨缚灵。
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命令荒诞不经。
但过去的经历，以及她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选择服从。
最终，骑士的忠诚压倒了战士的理智。
他挺直脊背，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在自己的左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谨遵您的意志，殿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茫然的下属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殿下的命令吗？全体散开！一百米！快！”
骑士们虽然满腹疑虑，但队长的命令就是天。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以废墟为中心，迅速而有序地向四周散开，很快就在山谷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一个巨大的、毫无章法的圆环。
每个人都像一尊雕像，站得笔直，目光全都汇聚在圆心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看着骑士们各就各位，奥琳娜这才将意识重新沉入脑海。
信仰面板依旧是一片灰暗。
信仰值那一栏的“0”，像个黑洞，嘲笑着她的贫穷。
她现在比脸都干净。
但是……
【古代共生协议已激活。】
这行冰冷的系统注释，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面板既然给出了“共生”的定义，就意味着凯恩和缚灵之间，达成了一种恐怖的平衡。
他没有立刻被吞噬，而是成了缚灵的一部分。
要救他，就不能伤害缚灵。
所以不能挖。
要“请”出来。
怎么请？
奥琳娜的目光扫过兑换列表，绝大部分图标都是灰色的，只有极少数几个消耗极低的低阶道具还亮着。
但有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地脉谐振器】。
她从未用过这玩意儿，道具说明也很模糊：【与大地同频，安抚或激怒它。
备注：请谨慎使用，后果自负。】
兑换需要10点信仰值。
她现在是0。
必须立刻搞到信仰值！哪怕只有一点点！
奥琳娜抬起头，环视着那些像标枪一样站立的骑士。
他们是她现在唯一的“信徒资源”。
他们的忠诚、他们的信任、他们此刻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全部希望……这些都是信仰的雏形。
她需要一把火，将这些零散的火星点燃。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面板上，用意识在脑中下达指令：“兑换【地脉谐振器】。”
【信仰值不足，兑换失败。】
果然。
“赊账。”她平静地在脑中说道。
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以凯恩·冯·诺曼的‘狂信徒’位格作为抵押，申请预支10点信仰值。”
【……】
面板沉默了片刻，仿佛一个严谨的银行系统正在评估这笔风险投资。
凯恩的信徒席位虽然暂时消失了，但“古代共生协议”的存在，让这个席位具备了“回归”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赌注。
终于，一行新的提示缓缓浮现。
【抵押协议生成中……检测到目标信徒灵魂绑定状态……评估通过。
预支额度：10点信仰值。
警告：若目标信徒最终确认‘永久离线’，抵押品将作废，系统将从宿主灵魂本源中强制扣除等价能量。】
从灵魂里扣？那不就是要命么。
奥琳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确认。
【兑换成功！地脉谐振器已发放至随身空间。】
成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奥琳娜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堆坍塌的废墟前，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站定。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刚刚兑换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水晶音叉，通体晶莹剔透，在阴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白光。
格雷格瞪大了眼睛，他敢用自己的狮鹫发誓，公主殿下身上绝对没有带这种东西！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奥琳娜已经开口，清冷的声音再次传遍山谷。
“格雷格队长，我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这是一个能够安抚大地的圣物，它能将纯净的能量导入地脉深处，驱散邪祟。稍后，我会以它为媒介，引导你们身上微弱的圣光作为坐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净化仪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守住你们的位置。”
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总算为她接下来的行为提供了一个听起来足够“神圣”的解释。
“是，殿下！”格雷格大声回应，心中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期待。
然而，就在奥琳娜准备激活谐振器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山谷入口的方向传来。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骑士驾驭着狮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空中急速俯冲而下。
狮鹫还没落地，骑士焦急万分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山谷。
“殿下！格雷格队长！不好了！”
骑士从狮鹫背上狼狈地跳下，踉踉跄跄地跑到格雷格面前，神色慌张地报告：“一支……一支挂着皇太子殿下徽记的王都骑兵队，正以急行军的速度朝我们这边赶来！最多还有一刻钟，他们就要进山谷了！”
皇太子？阿尔瓦？
他怎么会来这里？！
奥琳娜握着水晶音叉的手，猛地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