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物理上的扩张，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侵蚀。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整个死亡绝域的“浓度”在急剧升高。
【救……我……】
【好冷……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殿下……快跑……】
断断续续的祈祷，如同风中残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那些灌入脑海的，属于他部下的灵魂哀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生，然后，便是死寂。
一种比刀割还要尖锐的痛楚，沿着那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狠狠扎进凯恩的神经中枢。
他能清晰地“品尝”到每一个士兵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生命力，就像被一台无形的巨型水泵，强行从身体里抽离，然后汇入那座不祥的哨塔。
凯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但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完了。
常规的物理攻击，已经不可能突破那个死亡领域。
任何靠近的生命体，都只会成为启动信标的燃料。
他派出的重甲大队，现在无异于飞蛾扑火，去得再多，也不过是为对方的盛宴添柴。
“伊索！”凯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身旁的老人，“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是‘枯萎光环’……是信标启动时，自我保护的负能量领域！”守墓人长老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它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生命力，直到积蓄够足够的能量，彻底引爆信标核心……除非……”
“除非什么？”凯恩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非……能用一股远比它庞大、纯粹的生命能量，或者更高维度的神圣能量，在它成型之前，从源头上将其冲垮、净化！”伊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怎么可能……那需要至少一位圣域巅峰的德鲁伊燃烧生命，或者一座大神殿的全部神官联合祈祷……我们根本……”
伊索绝望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凯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光芒。
凯恩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脚下那片由无数银色魔纹构成的聚月台上。
月华，是生命能量最纯粹的形态之一。
而这里，是整个帝国地脉能量最活跃的节点之一。
他不能去。
但他可以把力量送过去。
“伊索！”凯恩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静，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立刻逆转法阵，我要你把所有能汇聚的月华能量，全部集中到我这里来！不要隐藏，不要收束，我要最大的功率！”
“殿下！您要干什么？！”伊索大惊失色，“逆向引导？！那会让这里的地脉能量彻底暴走，您会被撕成碎片的！”
“别废话，执行命令！”凯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现在，我就是那座大神殿。”
他要干一件前无古人，后也可能没有来者的疯事。
他要把这片山脉下奔涌的地脉能量当成管道，把自己脚下汇聚的、足以撑爆一位圣域法师的月华之力，当成一枚炮弹，进行一次超远程的精准能量投射！
这是一个极度疯狂的赌博。
地脉网络错综复杂，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稍有计算失误，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洪流就会在中途“泄漏”，其结果，足以将半个王都从地图上抹去。
而他自己，作为这个“人间大炮”的炮台与瞄准镜，首当其冲，必将承受最恐怖的能量反噬。
但凯恩已经没有选择了。
伊索看着凯恩那双决绝的眼睛，浑浊的老泪终于滑落。
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这位殿下的意志。
他颤抖着手，开始吟唱起古老而拗口的咒文，聚月台上的银色光辉，瞬间由内敛转为狂暴，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月华能量，如同倒灌的瀑布，疯狂涌向站在法阵中心的凯恩。
帝都，黄金鸢尾宫。
奥琳娜正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摁在座位上、观看一场血腥战争片的倒霉观众。
面板上，属于凯恩部下的那些祈祷弹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灰、熄灭。
每一个弹窗的消失，都像是在她心头划开一道口子，冰冷又恐慌。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堆数据。
每一个ID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们，正在死去。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整个面板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一个巨大、鲜红、还带着心跳般搏动效果的警告窗口，“啪”的一下，占据了整个视野中心，将其他所有信息都压了下去。
【警告！！！】
【守护者：凯恩·冯·诺曼，正尝试进行极度高危的地脉能量投射！】
【能量模型演算中……】
【成功率：17.3%】
【失败后果：目标区域摧毁，王都地脉紊乱，守护者永久性断开连接（物理性死亡）风险：82.7%】
【是否授予神性权限，对本次投射进行概念性增幅？】
【是 / 否】
奥琳娜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行血红色的文字。
守护者永久性断开连接……物理性死亡……
她一直以为，这个“守护者协议”，就像是游戏里的一个强制性插件，那个叫“凯恩·冯·诺曼”的ID，只是一个权限最高的GM账号。
她烦他，嫌他吵，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卸载的流氓软件。
直到这一刻，冰冷的现实，化作最锋利的尖刀，刺破了所有幻想。
原来……那不是一个软件。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正在为了保护她，准备走向那不到两成的生机，拥抱那超过八成的死亡的人。
前世过劳死的记忆碎片，混杂着今生受到的无数次庇护，如同一场海啸，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佛系心态。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奥琳娜的眼眶猛地一热，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
去他妈的佛系！去他妈的躺平！
老娘的人，谁敢动！
她的意念，如同最坚决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是】的选项上！
在按下【是】的瞬间，又一个选项框弹了出来。
【请选择注入的信仰之力额度。】
奥琳娜看着自己面板右上角，那串因为今晚的连番大战而疯狂飙升、她本来准备攒着换个“安眠神职”的信仰值，此刻却没有半点心疼。
她用意识，将那个滑块，一把拉到了最底！
All in！
梭哈！
毫不保留！
“给老娘把他救回来！！”
少女在心底发出了不成声的咆哮。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森林的聚月台上，正承受着无穷能量灌注、身体表面已经开始浮现出龟裂血痕的凯恩，猛地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浩瀚、至高无上的力量，凭空出现，瞬间包裹了他即将崩溃的灵魂。
那不是他的力量，也不是月华之力。
那股力量，带着某种神圣而威严的特质，如同九天之上的银河，浩浩荡荡地涌入他已经汇聚到极限的能量洪流之中。
原本狂暴驳杂的月华能量，在这股力量的梳理和增幅下，瞬间被驯服、被提纯、被点染！
刺目的银白色光芒，迅速蜕变成了一种璀璨、纯粹、带着神圣韵味的银金色！
凯恩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手中托举的，不再是凡间的能量，而是一轮真正由神明亲手凝聚的……太阳！
他能感觉到，那股神圣之力，正在为他的能量投射进行着一种“概念级”的校准。
它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导航系统，沿着复杂的地脉网络，为他标定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绝对精准的黄金航道！
原本不到两成的成功率，在这一刻，被无限拔高！
“去！”
凯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双臂向前猛地一推，那团足以焚山煮海的银金色能量洪流，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没有丝毫外泄，精准无比地没入了脚下的地脉法阵之中！
下一秒。
距离王都数十里外的遗忘哨塔之下，大地无声地裂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银金色光柱，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仿佛一柄倒悬的神罚之剑，瞬间贯穿了整座哨塔！
那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枯萎光环”，在那圣洁的银金色光芒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连一秒钟都没能支撑，就瞬间消融、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塔顶，瓦勒留斯那张因献祭而变得狂热扭曲的脸，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狂热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连同他怀中那个即将被彻底激活的禁忌武器“净化信标”，一同在那纯粹到极致的神圣能量中，被分解、被蒸发，化为了最原始的粒子。
一切，归于虚无。
危机解除。
黑森林中，凯恩死死锁定着哨塔坐标的精神力，在确认目标消失的刹那，终于彻底绷断。
恐怖的能量反噬，混合着神性力量灌注的余波，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同时轰击在了这条金色连接的两端。
凯恩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刻，远在帝都的奥琳娜，只感觉大脑仿佛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从柔软的床榻上弹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
那条因为能量过载而濒临熔断的金色丝线，在崩坏的最后一刻，仿佛变成了一条失控的数据洪流。
一股庞大、冰冷、又无比陌生的记忆，根本不经过她的同意，如决堤的洪水般，野蛮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片无尽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那是尸骸堆积如山，背后是冰冷刀锋的童年。
那是宫廷宴会上，觥筹交错间，隐藏在虚伪笑容下的无数杀机。
那是孤身一人，在北境的寒风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赫赫凶名。
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铁血煞气，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与仇恨……
属于凯恩·冯·诺曼的人生，如同一部被按下了百倍快进的电影，在她那片小小的、只想着躺平和吐槽的意识之海里，轰然炸响。
奥琳娜的意识，在剧痛与海量信息的冲击下，开始天旋地转。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坠入一个不属于她的，冰冷而黑暗的世界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