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锥的尖锐,沿着神经一路蔓延,瞬间抵达灵魂的最深处。
但凯恩甚至没有允许自己的身体因此战栗分毫。
那张因失血和精神透支而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震惊、愤怒,甚至连一丝丝的意外都没有。
他眼底深处翻腾的暴怒与杀意,被一层比北境万年冻土还要坚硬的冰冷理智,死死地压了下去。
恐慌是懦夫的墓志铭,而他,是凯恩·冯·诺曼。
大脑在极致的痛苦和背叛感冲击下,反而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超频状态。
他像剥洋葱一样,飞速剖析着那句简短而致命的情报。
“银狮已被囚于笼中……”
很好,这印证了他的处境。
也说明对方直到现在,依旧认为他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后山,无法脱身,更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他们不知道这条金色“网线”的存在。
“为了帝国的纯净。”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帝都沙龙里那些老家伙们病态的狂热眼神,他们举着酒杯,高谈阔论着血脉的纯粹,叫嚣着要清除帝国肌体上所有“异类”的“脓疮”。
那是一个由最极端、最排外的守旧贵族组成的派系——“纯血盟约”。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群坐井观天的老疯子,没想到,他们的爪子已经伸得这么长,这么利。
“执行第二方案……”
这意味着,他们有完整的行动规划。
今晚的一切,从莉拉的刺杀,到地脉能量的暴走,再到外部的清扫,全都是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他,还有奥琳娜,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凯恩没有去质问,没有去咆哮,那只会暴露自己已经洞悉一切的底牌,是最低级的应对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脑海中无数灵魂碎片带来的撕裂感,将自己那张已经“网格化”的监听大网,沿着刚才那道加密讯索的轨迹,悍然逆流而上!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且耗费精神力的行为。
就像在波涛汹涌的互联网中,试图通过一个IP地址,强行反向追踪黑客的物理位置。
他的精神力化作最敏锐的猎犬,死死咬住那丝残留的灵魂频率,穿过层层叠叠的战场噪音,越过一片片混乱的情绪沼泽。
终于,他撞上了一堵熟悉的精神壁垒。
那壁垒坚固、沉稳、纪律严明,带着属于北境战士特有的铁血气息。
凯恩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源头。
那个端坐在马上,冷静地指挥着一支小队,屠杀着自己同袍的人。
那张被头盔阴影遮蔽的脸,他熟悉到刻骨铭心。
瓦勒留斯。
他的副将,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与他背靠背挡住过兽人冲锋的男人。
原来,最致命的背叛,从来都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你最信任的兄弟。
远在帝都的奥琳娜,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她现在就像一个被强行塞了一堆流氓全家桶软件的电脑用户,桌面快要被各种莫名其妙的弹窗占满了。
【来自‘虔信者-编号952’的祈祷:公主殿下,我的腿断了,我不想死……】
【来自‘守护者-凯恩·冯·诺曼’的战术指令已下发:坐标XX,YY,重甲队顶上,奶一口!】
【叮!信仰值+1!】
【来自‘虔信者-编号1024’的祈祷:赞美您,殿下!
您的光辉让我们重获新生!】
【来自‘守护者-凯恩·冯·诺曼’的战术指令已下发:别废话,快去包抄!】
好家伙,一进一出,一问一答,一求救一指挥,中间还夹杂着“叮叮叮”的信仰值到账提示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信仰面板,在短短几分钟内,从一个岁月静好的神明养成游戏,变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战地直播间。
更可气的是,那个ID叫凯恩·冯·诺曼的家伙,好像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总指挥部,用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烦死了!
奥琳娜气鼓鼓地戳着面板,试图找到那个【守护者协议】的卸载按钮。
【卸载此协议将导致地脉连接中断,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反噬,是否确认?】
一个血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奥琳娜:“……”
行,流氓软件,卸载还得格式化硬盘是吧?算你狠!
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像个真正的客服一样,盯着面板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生无可恋。
黑森林中,凯恩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更没有时间去愤怒。
在确认了叛徒身份的瞬间,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阴毒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将计就计。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那片精神网络。
这一次,他没有去监听,而是切换到了“发信”模式。
他仔细地回忆着瓦勒留斯那位幕后上司——纯血盟约领袖,那个老公爵,说话时那种冰冷、狂热、不容置疑的口吻。
然后,他调动精神力,模仿着那种独特的灵魂频率和语气,向所有还在执行“清扫”任务、但仍然忠于他的部队,下达了一道伪造的、十万火急的加密指令:
“情报变更!秘宝猎人团伙声东击西,其主力已出现于红枫林地!所有单位,立刻放弃当前纠缠,转道向东,于红枫林地构筑包围网,准备收网!此为最高指令!”
这道命令,对于那些陷入苦战的士兵来说,无异于天籁。
命令来自于他们最熟悉的加密频道,口吻是上级惯有的命令式,而内容,则完美地解释了他们为何会陷入如此苦战——原来是被小股敌人缠住了,主力要去打大鱼!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战场各处,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忠于凯恩的部队,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脱离战斗,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如同一道道退去的潮水,朝着东边那个空无一人的红枫林地,全速集结而去。
正在指挥部,通过水晶观察战场的瓦勒留斯,瞬间懵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该被自己逐步蚕食、绞杀的“猎物”,突然之间,像是收到了某种统一号令,整齐划一地……跑了?
整个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只剩下他和他手下的“净化者”小队,孤零零地暴露在了旷野之中。
计划,全盘崩溃。
他自己,从猎人变成了被孤立的猎物。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瓦勒留斯浑身冰冷,他颤抖着手,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魔纹,向他的主子发出了充满惊惶的讯息。
通过那条金色网线,凯恩清晰地“听”到了他的绝望呐喊:
“计划暴露!银狮仍能指挥部队!B方案失败!请求启动‘净化信标’!”
净化信标?
这是什么东西?
凯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比刚才得知背叛时更加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伊索长老。
“伊索!‘净化信标’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伊索长老正在费力地维持着引导法阵的稳定,听到这四个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的魔咒,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殿下……您……您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回答我!”凯恩低吼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
“是……是上古时期,诸神黄昏末期,凡人为了对抗那些堕落异神而开发的……终极禁忌武器。”伊索的声音都在发颤,“它无法分辨敌我,一旦启动,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力场,在力场范围内,湮灭一切非传统的神性力量,净化一切‘异端’的存在……但代价是……”
老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代价是,信标所在之地,方圆数十里,将彻底化为寸草不生的死亡绝域,千百年内,再无任何生命能够存活。”
凯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明白了。
对方在发现无法无声无息地剪除他和奥琳娜之后,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准备掀桌子了。
他们要的,是玉石俱焚。
从“净化信标”这个词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一场分秒必争的死亡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