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口中的“主教”根本没来，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来这里。
那道通天的光柱，与其说是吸引他们前来的灯塔，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一个将他——凯恩·冯·诺曼，死死钉在这后山禁地里的牢笼。
敌人将计就计，绕过了他这个最强的点，直接去清扫他散布在王都外围的、负责接应和警戒的部队。
“该死！”凯恩低声咒骂，一口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
他被地脉牢牢束缚在这里，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甚至是他本人的离开，都可能导致引导法阵的崩溃。
到那时，能量洪流的反噬会毫不留情地灌入奥琳娜的身体。
他成了笼中的困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屠杀。
不对。
凯恩强迫自己那根因愤怒而几乎要崩断的神经冷静下来。
那条金色的“网线”还在，那个士兵绝望的祈祷声还在脑海里回荡，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用视觉去观察周围的黑暗，将全部精神沉入了那片由奥琳娜的“账户”构筑的奇异网络中。
他顺着那道最强烈的、充满恐惧的祈祷声，将自己的感知像探针一样延伸过去。
他“看”不到。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情绪洪流。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那个士兵的灵魂。
绝望，像粘稠的焦油，让他动弹不得。
在那片情绪的海洋中，凯恩能“感觉”到，有数十个冰冷的、带着杀戮欲望的“点”，正从四面八方朝那个孤零零的、代表着他部下的微弱光点围拢过去。
数量太多了，而且包围圈已经形成。
硬拼是死路一条。
凯恩的大脑飞速运转，王都外围的地形图在他脑中瞬间展开，与那个士兵所在的模糊位置进行比对。
那里……西侧……有一处红岩谷！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将自己身为北境统帅、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战术经验，凝聚成一个最简洁、最清晰、不容置疑的指令。
“向西侧红岩谷撤退，利用狭窄地形，用火油焚烧入口！”
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到，更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否有效。
他只是赌了一把，将这道指令，通过那条金色的丝线，如同发送一份加急文件般，“广播”了出去。
帝都，黄金鸢尾宫。
奥琳娜正对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守护者”面板发呆，感觉自己的CPU已经快要烧了。
【守护者ID：凯恩·冯·诺曼】
【连接状态：稳定】
【数据流：1.2kb/s（峰值）】
这都什么跟什么？
自己好端端一个神明养成系统，怎么就快进到装宽带送保镖了？
还带流量监控的？
就在她准备把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客服揪出来暴打一顿的时候，面板上突然弹出了一个金色的对话框。
【来自‘虔信者-编号734’的祈祷：公主殿下……救救我们……黑色的怪物……它们从地底爬出来了……】
奥琳娜一愣。
黑色的怪物？她的信徒在被攻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金色的对话框下面，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蓝色的、带着锋锐箭头的指令框。
【来自‘守护者-凯恩·冯·诺曼’的战术指令已下发：向西侧红岩谷撤退，利用狭窄地形，用火油焚烧入口！】
奥琳娜：“……”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面板。
一条求救信号进来，一条军事指令出去。
一进一出，丝般顺滑，延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好家伙，我成移动基站了？还是军用加密线路的那种？
黑森林中，凯恩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他贴在脸颊上的乱发。
仅仅是传递一道指令，就让他本已透支的精神力再次被撕扯，仿佛灵魂被拉成了一根细长的面条。
但这还不够。
一个士兵的情报，只能救一支小队。他需要整个战场的信息。
他咬紧牙关，那股狠劲再次涌了上来。
他冒着精神海彻底崩裂的风险，将自己的感知强行“网格化”。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那些指向奥琳娜的、最强烈的祈祷，而是像一张大网般铺开自己的精神力，主动去“监听”战场上所有忠于他的士兵们散发出的微弱情绪波动——恐惧、愤怒、忠诚，甚至是死亡瞬间的绝望。
“嗡——！”
凯恩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一瞬间，数十个、上百个模糊的战场片段，混杂着各种杂乱的情绪，如同山洪暴发般涌入他的脑海。
【东侧岗哨，被某种藤蔓类的活体魔法绞杀，全军覆没……】
【南边补给点，被无声的影子刺客突袭，火光冲天……】
【西边的巡逻队，被从地底钻出的怪物包围，陷入苦战……】
头痛欲裂！
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凯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鼻腔一热，两行鲜血顺着人中流下，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军服上。
但他没有退缩。
他强忍着那足以让常人瞬间疯掉的痛苦，像一台最高效的分析机器，将这些支离破碎的、充满杂音的“数据”，在脑海中飞速筛选、拼接、整合。
一副完整的、动态的战场态势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到残酷的方式，在他的意识中成型了。
“殿下！”
伊索长老凄厉的惊呼声将他从那片混乱中拉回了些许神智。
老人看到凯恩此刻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上，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您在燃烧自己的精神力！快停下！再这样下去，您的灵魂会彻底烧干的！”伊索急得满头大汗，冲到他身边，“聚月台！聚月台不只是吸收能量的！在‘守护者’的引导下，它也可以将纯净的生命能量沿着地脉网络投射出去！就像……就像您刚才传递命令一样！”
远程能量投射？
凯恩混沌的视野中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救命稻草，在他的“战场态势图”中，锁定了一支几乎要被怪物淹没、防线即将崩溃的队伍。
他调动起最后一丝意志，以自己“守护者”的权限，强行引导着聚月台下方的庞大能量。
一股精纯的、带着清冷月华气息的生命能量，被从地脉中剥离出来，顺着那无形的网络，精准地传递了过去。
战场西侧。
“顶住！为了大都督！”队长罗伊挥舞着断了一半的阔剑，将一只漆黑怪物的爪子劈开，但另一只怪物的利爪已经划破了他的胸甲，带出一串血花。
他身后的弟兄们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围成一个绝望的圆阵。
他们的斗气早已耗尽，体力也到了极限。
死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罗伊准备做最后一次冲锋，拉个垫背的时候，一股清凉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涌泉穴升起，瞬间流遍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在酷暑天里喝下了一口冰镇的麦酒，又像是在严冬里泡进了滚烫的温泉。
胸口的剧痛消失了，耗尽的斗气如同涨潮般重新充盈起来，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不光自己，他周围的弟兄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狂喜的神色。
“是……是神迹！”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地喊道，“是公主殿下的赐福！”
“公主殿下没有放弃我们！”
士气，在一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吼——！为了公主殿下！”罗伊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原本沉重无比的断剑，此刻轻若无物，带着复仇的火焰，再次冲入了怪物群中。
防线，奇迹般地稳住了。
“原来……是这样用的。”
黑森林中，凯恩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而狰狞的弧度。
他像一个坐在棋盘前的棋手，而整个王都外围的战场，都成了他的棋子。
“东三小队，向南靠拢，与重甲队汇合！”
“弓箭手，自由射击，三轮抛射覆盖坐标……”
“南侧补给点，放弃救援，所有人引爆火油，向后撤退！”
一道道指令通过奥琳娜的“基站”精准下发，一股股月华能量被精确地“奶”到最需要的队伍身上。
他一个人，一部“手机”，硬生生在千里之外，遥控指挥着整场战争的走向。
混乱的战局，在他的调度下，竟然开始慢慢稳住了阵脚。
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引导下一波能量支援时——
在他的“监听网络”中，一段极其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杂音的讯息，如同鹤立鸡群般，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不是士兵的祈祷，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一段用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加密魔纹传递的、冰冷的情报。
发信方的灵魂频率，他无比熟悉，是他麾下的一位高级将领。
而讯息的内容，只有短短两句话。
“银狮已被囚于笼中，外围清扫进展顺利。”
“执行第二方案，为了帝国的纯净。”
刹那间，凯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那讯息，就像一根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冰锥，悄无声息地，从他最信任的背后，刺入了他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