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琳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仿佛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开派对。
她甚至能想象到,半日之后,一群骑着巨大狮鹫的猛男从天而降,用堪比雷鸣的嗓门嚷嚷着“殿下我们来保护您了”,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社会性死亡。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是潜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生命快递”送到凯恩嘴边。
这帮移动的探照灯一来,她还怎么偷偷摸摸搞事情?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老祭司口中的“半日”,显然是按照正常狮鹫的巡航速度来计算的。
但他没算到,这帮骑士为了尽快“支援神明”,估计是把狮鹫当战斗机开了。
不到两个小时,头顶的天空就传来了一阵尖锐高亢的唳鸣。
那声音穿云裂石,带着猛禽特有的威压,连拉着车狂奔的马匹都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整个车队带进路边的沟里。
奥琳娜一把掀开窗帘,眯着眼朝天上看去。
只见五个黑点在云层中迅速放大,翅膀扇动间卷起肉眼可见的气流。
阳光照在它们矫健的翅膀和骑士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银光,仿佛五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砸了过来。
为首的骑士队长一声令下,整个车队紧急停住。
尘土飞扬中,所有护卫都紧张地握紧了武器,抬头仰望着这支从天而降的精锐部队。
“呼——”
巨大的风压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五头神骏的狮鹫优雅地降落在车队前方的空地上,收拢翅膀的动作整齐划一,带起的狂风将奥琳娜精心打理(并没有)的头发吹得像个鸟窝。
为首的狮鹫上,一名身穿帝国特制银白轻甲的青年骑士利落地翻身落地。
他的身形挺拔如枪,一头利落的棕色短发,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如刀锋般的锐利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鹰一样,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快步走到奥琳娜的马车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风暴之眼’第一小队队长,格雷格·琼斯,奉神殿祭司长之命,前来支援帝姬殿下。”他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身后,四名骑士也齐刷刷地翻身下地,动作同步得像是出自同一个模子,单膝跪地,声势惊人。
奥琳娜坐在车里,隔着窗帘缝隙看着这个叫格雷格的家伙,心里把老祭司骂了八百遍。
派人就派人,派这么个一看就精明得要死的家伙来干嘛?
她最烦跟聪明人打交道了,一点都不好忽悠。
但戏还得演下去。
她缓缓推开车门,扶着侍从的手走了下来。
在狂奔了两天一夜之后,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带着一种脆弱的苍白,反而给她此刻的神棍姿态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辛苦了,骑士。”她用那种空灵又带着悲悯的语调开口,目光越过格雷格,望向他身后那五头神骏非凡的狮鹫,“你们来得很快。”
格雷格抬起头,目光在奥琳娜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恭敬地垂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盒子,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祭司长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A级净化圣物,‘晨曦圣杯’。他说,它能辅助您更好地完成净化仪式。”
奥琳娜眼角抽了抽。
晨曦圣杯?
这玩意儿她知道,说白了就是个镀金的杯子,上面固化了一个微弱的光明系法术,驱散个低级亡灵都费劲,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好看,拿来当摆设都嫌占地方。
老祭司这是真怕她演得不够逼真,还特意送了个道具过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盒子,却没有接过来。
“心意我领了。”她的声音缥缈如烟,“但前方的邪恶远超你们的想象,它的气息对圣洁的生物有着致命的污染性。狮鹫是天空的宠儿,不应被凡俗的污秽所沾染。”
她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你们的任务,是在这片区域外围驻扎,封锁一切可能的退路,等待我的信号。不要靠近核心地带。”
翻译一下: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待着去,别跟着我碍事。
格雷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沉稳而坚定:“殿下,祭司长的首要命令,是确保您的绝对安全。无论前方是何等险境,我的职责都是护卫在您身边。我们愿与您一同面对邪恶,直至将其彻底净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诚,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奥琳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家伙,油盐不进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悲悯的神色更浓了:“我理解你的职责,格雷格队长。但神明的战斗,凡人介入,只会徒增无谓的牺牲。这是神谕,也是命令。”
她加重了“神谕”两个字,试图用身份压死他。
然而,格雷格只是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恕我直言,殿下。我的剑,只听从帝国的号令与神殿的指令。而指令的核心,就是保护您。除非您能解除我的任务,否则我将寸步不离。”
奥琳娜:“……”
行,你牛逼。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个典型的军人,一根筋,只认死理。
想靠三言两语把他忽悠走,基本等于痴人说梦。
再争执下去,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虚。
“……既然如此。”奥琳娜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感到惋惜,“那便跟上吧。愿月光庇护你们的灵魂不被侵蚀。”
说完,她转身返回马车,重重地关上了门,将格雷格那张写着“我很坚持”的脸隔绝在外。
妈的,甩不掉了。
车队再次上路,只是队伍里多了五个骑着狮鹫的“保镖”。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两侧,时而在地面奔行,时而低空掠过,形成了一个立体的护卫圈。
奥琳娜烦躁地躺在软垫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多了这几个拖油瓶,她该怎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找到凯恩并进行“治疗”?
马车在颠簸中穿过一片被山火焚烧过的焦黑森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熏味和木炭的苦涩气息,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所有植物都化为了黑色的枯骨,死气沉沉。
奥琳娜没心情欣赏这末日般的景色,她只是靠在窗边,将一丝微弱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神力悄悄逸散出去,安抚着因长途奔袭而濒临极限的马匹。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察觉的“续航”方式。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低空飞行的格雷格,眼神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锁定在马车刚刚驶过的一处路边。
那里,一株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根茎的不知名野花,顶端竟然冒出了一点点几乎无法察白的、鲜嫩的翠绿。
那抹绿色在死寂的黑色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又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幻觉吗?
格雷格不动声色地调转狮鹫,盘旋了一圈,再次确认。
不是幻觉。那点嫩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舒展着。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公主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其他被烧毁的土地,再没有发现第二处类似的奇迹。
这绝非自然现象。
格雷格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听说过公主殿下觉醒了神力,甚至能在皇家猎场召唤万千光蝶。
但那些,更像是华丽的光影幻术。
而眼前这一幕,是实实在在的、从死亡中催生生命的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净化”的范畴。
公主殿下追寻的,真的是被污染的神力碎片吗?
她真正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埋下。
当夜幕降临,车队终于停下休整。
马匹是真的跑不动了,即使有奥琳娜神力的微弱加持,也已经到了极限。
骑士们熟练地生起篝火,拿出干粮和水囊。
奥琳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根本没胃口吃东西。
她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甩开格雷格,以及那越来越短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轻轻敲响。
“殿下,我是格雷格,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又是他!阴魂不散!
奥琳娜压下心头的烦躁,调整好表情,打开车门。
月光下,格雷格站在车外,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殿下,请恕我冒昧。您所拥有的,是否是与‘生命’相关的神力?”
奥琳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脸上神圣悲悯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怎么会知道?是白天那株小野花?这家伙的观察力也太变态了吧!
格雷格仿佛看穿了她的惊愕,继续沉声说道:“我们追查刺杀凯恩大都督的凶手时,曾在北境的战场遗迹中,发现过一种极其特殊的能量残留。那是一种……充满了死寂与邪恶的‘生命’气息,它能将活物瞬间抽干,化为枯骨。而今天下午,我在那片焦黑的林地里,感受到了与它同源,但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奥琳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攻击凯恩大都督的凶手,与您正在追查的‘邪教徒’,他们所使用的力量,是否本为一体?”
轰——!
奥琳娜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完了,这下真的玩脱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为了给马匹续航而不经意泄露出的生命能量,竟然会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骑士队长,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凯恩遇袭事件精准地联系在一起!
她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手握信仰面板,靠别人崇拜过日子?
说自己和凯恩灵魂绑定,他快死了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那不是神棍,那是神经病。
看着格雷格那双写满了“我需要一个答案”的眼睛,奥琳娜知道,任何谎言和搪塞都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她微微抬起下巴,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高深莫测的气场之中。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光明与黑暗,本就是一体两面。”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格雷格的耳中。
“我追寻的,正是那窃取了神明之力,行走于世间的……阴影。”
这话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其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却让格雷格心头剧震。
窃取了神明之力?阴影?
他猛地抬头,看向奥琳娜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一个忠实执行命令的护卫,那么现在,他仿佛看到了揭开凯恩遇袭之谜、触及世界背后真相的唯一线索。
这位看似柔弱的帝姬殿下,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神秘,她知道内幕!
格雷格眼中的固执和怀疑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坚定。
他再次单膝跪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更加恳切。
“殿下,请允许我追随您,一同将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罪恶,彻底揪出来!”
他的态度,从单纯的执行任务,悄然转变成了寻求真相的追随。
看着跪在面前,眼神炙热的格雷格,奥琳娜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故弄玄虚蒙混过关,没想到效果好得出奇。
一个全新的、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猛然成型。
或许……她不用再想着怎么甩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