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碴,狠狠刮在她的脸上,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不对,这不是她的脸。
奥琳娜“看”见一双布满冻疮和细小伤口的小手,正死死抓着一块冻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拼命往嘴里塞。
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磕碰得咯咯作响。
周围是无尽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臭味。
几个比他高大的男孩正虎视眈眈地围过来,眼神像是饥饿的野狼。
“滚开!”
一个稚嫩却凶狠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
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个男孩的,沙哑、虚弱,却充满了不惜一切的狠戾。
画面猛地一转。
视野变高了。
身体也变得强壮,但浑身上下都像是要散架一样疼。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泥坑,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雨水混合着血水,在脚下汇成黏腻的泥潭。
“她”正靠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大口喘息,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不远处,一个穿着帝国军官制服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货品般的冷酷。
“活下来了?不错。从今天起,你叫凯恩。”
凯恩……
奥琳娜的意识猛然一震。这……这是凯恩的记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金碧辉煌的宫廷宴会。
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料与美酒的芬芳,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得刺眼。
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投向“她”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兄长的轻蔑,继后的伪善,还有那些贵族们藏在虚伪笑容下的审视与杀机。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吸入了令人窒息的毒气。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身处闹市,却被整个世界隔绝。
奥琳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记忆并非单纯的影像,它们像一个个压缩包,解压的瞬间,就将其中裹挟的、最原始的情感原浆,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被背叛的愤怒,被抛弃的怨恨,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挣扎,以及……那份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靠……这哥们儿的人生是开了地狱hard模式吗?”
她试图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撑起一道精神屏障,像给浏览器装个广告拦截插件一样,把这些负能量爆棚的玩意儿隔绝在外。
但完全没用。
这些记忆碎片根本不走寻常路,它们顺着那条金色的“网线”直通她的灵魂底层,像是系统自带的强制弹窗,关不掉,躲不开。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看到了“帝姬奥琳娜”。
那是在一场盛大的阅兵式上。
凯恩站在高高的检阅台上,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如北境的雪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铁血煞气。
他的目光原本像鹰隼一样巡视着下方的钢铁洪流,冷漠而锐利。
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皇室所在的观礼台时,他看到了那个被誉为“帝国草包”的嫡长公主。
少女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裙,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小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个不小心跌落凡尘的精致人偶。
就在那一瞬间,凯恩那片常年冰封的精神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什么……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纯粹的、无害的、与这世间所有肮脏与算计都格格不入的……安宁。
记忆的洪流还在继续。
在皇家猎场,她“无意间”引动神迹,万千光蝶飞舞,净化了被魔气污染的土地。
凯恩就站在不远处,他眼中的震惊,和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剧烈波动,清晰得让奥琳娜感同身受。
他看到了光。
在那片只有杀戮、背叛和仇恨的黑暗世界里,他看到了唯一的光。
原来如此……
奥琳娜终于明白了。
什么狗屁守护者协议,什么强制绑定,那都只是表象。
这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挡在她身前的每一次冲锋,通过面板传来的每一次守护,都不是出自冰冷的命令,而是源于一种近乎偏执、将她视为唯一救赎的狂热信仰!
“叮铃铃铃——警告!警告!”
面板的报警声尖锐得像防空警报,疯狂地在她脑内拉响,将她从记忆的冲击中强行拽回了一部分神智。
手腕内侧,那个代表着守护者链接的金色狮头印记,此刻正变得滚烫,仿佛一个烧红的烙铁,要生生烙进她的骨头里。
“嘶……”
奥琳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强忍着脑仁炸裂般的剧痛,集中精神,再次打开了那个该死的面板。
面板界面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那个代表着【守护者协议】的银色图标,此刻已经变成了银金交织的颜色,光芒流转,显得更加复杂和深邃。
而在图标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灰色的哥特式小字。
【灵魂绑定已激活,不可解除】
“……哈?”
奥琳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可解除?!
这比手机被强制安装全家桶,还发现卸载按钮是灰色,甚至连恢复出厂设置的选项都被锁死了还要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高级点的网盘共享,大不了权限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可现在,这分明是把两个人的硬盘直接焊在了一起,还他妈是焊死的!
她佛系躺平的神仙日子,难道就要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不行!
奥琳娜咬了咬牙,一股逆反心理涌上心头。
她调动起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信仰之力,如同调动杀毒软件的权限,狠狠地朝着那个【灵魂绑定】的图标冲了过去!
给我断开!
然而,信仰之力刚一接触到那个图标,一股更加混乱、更加庞大的记忆洪流就反冲了回来!
这一次,不光有尸山血海,还有战马的悲鸣,刀剑的碰撞,以及凯恩在最后时刻,承受那股神圣能量灌注时的剧痛与决绝!
“呃啊!”
奥琳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摔回柔软的床榻上,脸色煞白如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森林中,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凯恩,身体猛地一颤,苍白的嘴唇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生命体征监测的魔法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殿下!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守在一旁的老祭司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自家公主殿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还以为是刚才的神力反噬终于爆发了,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安抚心神的祷文,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她。
奥琳娜现在根本没空理会老祭司。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台被灌入了两个不兼容操作系统的电脑,正在疯狂蓝屏报错。
凯恩那边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都会通过这个该死的“灵魂绑定”,在她这边激起十倍的系统警报。
就在她被这无穷无尽的报错信息和记忆碎片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时候,面板中央,突然“啪”地一下,弹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带着心跳搏动特效的巨大警告框。
【警告:因灵魂绑定不稳定,守护者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预计36:00:00后,将低于生存阈值。】
【解决方案:激活灵魂共鸣。】
【建议方式:物理接触。】
看着那个一秒一秒往下跳的冰冷倒计时,奥琳娜所有的烦躁、恐慌和抗拒,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了。
咸鱼也是鱼,鱼也是要讲道理的。
人家为了救她,命都快搭进去了,自己还在这儿嫌弃人家是流氓软件?
这不地道。
奥琳娜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带着点天然呆和迷糊的紫色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锋锐的决断。
看着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奥琳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