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握着剑柄的手,因为力竭与失血,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剑锋的冰冷,透过皮肤的触感,清晰地传入大脑。
那不是“冬歇”原本的温度,而是一种力竭后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莉拉感受着颈侧那微微颤抖的剑刃,最初被反噬的震惊和秘宝被毁的惊骇,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平静。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注定悲剧的滑稽戏。
“杀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金属摩擦后的沙哑,在寂静的林中却格外清晰。
这算什么?
投降?
求死?
凯恩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体内的虚弱感如浪潮般一波波袭来,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她这反常的举动。
莉拉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那双冰冷的银色眼眸里,嘲弄之色再次浮现:“你的‘神明’,刚刚毁掉了‘邪神之心’。干得真漂亮。”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恶意,“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就像在黑暗的旷野上,点燃了一朵最大、最亮的烟花。我们的‘网络’里,它的坐标已经炸开了。很快,比我强大无数倍的‘主教’就会降临。你现在杀了我,一了百了,是你和你那位小‘神明’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激将法?
凯恩的嘴里满是铁锈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不,不仅仅是激将法。
这个女人话语里的逻辑链是完整的,并且透露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体,拥有某种超远距离的即时通讯或情报共享方式——“网络”。
一个底层执行者在任务失败、即将被俘时,第一反应不是求饶或反抗,而是用更可怕的后果来动摇他,这本身就说明了她对自身组织力量的绝对信心。
想用死亡来保住秘密,顺便给我埋个心理炸弹?天真。
凯恩的眼神骤然一冷,那仅存的、从骨髓里压榨出的力气,被他灌注在手臂上。
他手腕一翻,那柄一直威胁着莉拉颈动脉的“冬歇”长剑,瞬间调转方向。
莉拉的瞳孔微微一缩,以为他终于要下杀手。
然而,预想中的利刃封喉并未到来。
迎接她的,是“冬歇”那古朴厚重的剑柄,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她的后颈上。
“咚!”
一声闷响。
莉拉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那双银色的眸子里的所有神采瞬间涣散,整个人向前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想死?你还没那个资格。
“幽魂!”凯恩沙哑地低吼。
“在!”几名刚刚从“噬魔武装”失控的反噬中缓过劲来的亲卫,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个个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悍。
“扒了他们的壳!”凯恩用剑尖指了指那些在地上抽搐或昏迷的黑甲猎人,“用那些黑色的甲片,把他们所有人都给我捆结实了!手脚、关节,每一处能动的地方都别放过!”
亲卫们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凯恩的意图。
那些黑色的甲胄,就是之前让他们吃了大亏的“噬魔武装”构件。
虽然现在失去了能量供给,变成了死物,但其材质本身对能量的湮灭特性依然存在。
用这玩意儿来捆绑一群身份不明的、可能身怀异能的俘虏,简直比最坚固的镣铐还管用。
“是!”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粗暴地撕扯、拆解着那些黑甲猎人身上的装备,用那些哑光的黑色构件将俘虏们一个个捆得如同木乃伊。
金属构件接触到俘虏们身体的瞬间,似乎仍在无意识地吸收着他们体表逸散的微弱能量,让他们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极为困难。
解决了俘虏,凯舟才终于有精力处理眼前最大的烂摊子。
那道通天的光柱。
它依然像一根巨大的、插在天地间的银金色荧光棒,蛮横地撕裂着夜幕,把皇宫后山照得亮如白昼。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再不想办法把它弄熄火,别说莉拉口中的“主教”,恐怕整个王都的皇家法师团都要组团来这里“观光”了。
凯恩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正一脸惊魂未定、看着那光柱发呆的伊索长老面前。
“长老。”他的声音因为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而沙哑得厉害,听起来就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有没有办法……在不切断对殿下能量供给的前提下,把这玩意儿……隐藏起来?”
伊索长老的胡子抖了抖,他看着凯恩那七窍流血、脸色惨白如鬼的模样,下意识地想劝他先休息。
但看到凯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头望向那道能量洪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强行压制……或者切断,是绝对不行的。”伊索沉吟着,缓缓说道,“这股能量已经和殿下的神性通道建立了某种……共生关系。粗暴地掐断,就像是突然给一个正在输血的病人拔掉针头,反噬的伤害会全部作用在殿下身上。”
凯恩的心一沉。
“但是,”伊索话锋一转,洪水来了,我们不能硬筑大坝去挡,那样只会让堤坝崩溃。
但我们可以挖沟渠,将洪水引导、分流出去。”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周遭数百米的森林都囊括了进去。
“我们可以尝试用一个引导法阵,将这股溢出的、形成光柱的庞大能量,强行打散,灌入这片区域的地底。就像将一条大河,分散成千千万万条看不见的小溪,让大地将它们吸收、中和。”伊索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地隐藏能量反应。但代价是……这片森林的地表植被,恐怕会在瞬间被庞大的能量烧成焦炭。这里,会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毁掉一片林子,换取奥琳娜的安全和暂时的隐蔽。
这笔买卖,凯恩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就这么办。”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需要什么?要多久?”
“给我十分钟。”伊索长老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几块铭刻着符文的石头,开始在光柱外围寻找合适的阵法节点。
凯恩点了点头,看着伊索开始忙碌,他强撑着身体,拖着“冬歇”长剑,一步一步走回到那群被捆成粽子的俘虏面前。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没有理会那个被他亲手敲晕的莉拉,而是走到她身边,那个最先被“冬-歇”吸收了能量、此刻像一具干尸般昏死过去的黑甲猎人旁边。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猎人的脖子。
还有微弱的脉搏。很好,还没死透。
凯恩没有问任何问题,比如“你们是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之类的废话。
对付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常规的审讯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是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冬歇”。
此刻的“冬歇”长剑,在与地脉节点深度同化后,剑身流淌着银金色的光华,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一个能量转换和吸收的核心。
凯恩的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他看着那个昏迷的猎人,就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然后,他将“冬歇”的剑尖,轻轻地、缓慢地,刺入了那名猎人的肩膀。
没有鲜血喷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剑尖刺入的伤口处,没有流出血液,反而像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名猎人体内残存的、本就微弱的生命能量和斗气,被“冬歇”长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抽取出来!
那名猎人的身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萎缩。
他的皮肤失去光泽,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头发变得枯黄,整个人在短短数秒内,从一个精壮的战士,变成了一具仿佛被风干了数百年的木乃伊。
“住手!”
一声尖锐的、带着极致恐惧的颤音,从旁边传来。
是莉拉。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侧躺在地上,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凯恩的动作,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漠然,在看到同伴被如此诡异地“吞噬”后,终于土崩瓦解。
凯恩缓缓拔出剑,看都没看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命气息的干尸,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莉拉。
“‘邪神之心’是什么东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莉拉咬着牙,嘴唇都在哆嗦,但依旧闭着嘴,不肯吐露一个字。
凯恩也不着急,他拖着剑,走到了另一个昏迷的黑甲猎人身边,再次举起了“冬歇”。
“住手!我说!我全都说!”莉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尖叫起来。
看着同伴以那种方式被吸干,比直接杀了他们要恐怖一万倍。
凯恩的动作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莉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断续:“‘主教’们……他们不会再尝试捕获了……那东西被毁,意味着目标拥有远超预估的反击能力和极高的神性位阶……按照最高行动准则,他们会……会直接执行‘神性灭绝’协议!”
“‘神性灭绝’协议?”凯恩的瞳孔一缩。
“对!用……用禁忌武器……从根源上……抹除她存在的痕迹!让她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蒸发!”
就在莉拉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凯恩的大脑猛地一震,不是物理层面的冲击,而是来自精神海的内部。
那条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此刻正安静蛰伏的金色神性通道,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带着几分困惑与警惕的少女意念,如同凭空响起一般,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账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