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就像在偷听别人的私密电话，还是加密通话的那种。
凯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的惊疑不定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就把刚探进去的意识给抽回来。
“伊索长老！”他没有睁眼，但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紧张，“神明……真的能听到信徒的祈祷？”
这个问题问得又快又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寂静的林间。
伊索正拄着法杖，闭目养神，闻言愣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睁开浑浊的老眼。
他古怪地瞥了盘腿而坐的凯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问这个干嘛”。
“当然。”伊索的回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但那可不是谁随口喊两句就能被听见的。信徒的信仰必须足够纯粹、虔诚，祈祷时的情绪要足够强烈，才有可能穿透凡世与神国间的壁障，被神明感知到。”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法杖顶端的宝石，补充道：“而且，这还得看神明本身。只有当神明凝聚了相应的神职和神格，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神国雏形，才能像在自己家里装了传声筒一样，稳定地接收到指向祂的祈祷。大多数新晋的半神，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声音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伊索长老每多说一个字，凯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纯粹的信仰？强烈的情绪？
刚才那个妇人绝望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尖叫，虔诚和强烈这两点，绝对是拉满了。
而奥琳娜……她居然已经能稳定接收到这种级别的“定向呼叫”了？
凯恩没有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说出口。
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他本能地选择了缄默。
他的心海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比之前被地脉能量撕扯时还要震撼。
他一直以为，奥琳娜的成神之路，就像是玩一场养成游戏，需要慢慢积攒经验，点亮技能树，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
他作为“共生守护者”，充其量就是个提供稳定蓝条的超级充电宝。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养成游戏，这他妈是即时战略！
奥琳娜的“神国”不仅已经开服，而且客服热线都已经搭建起来了！
那个声音……那个绝望的祈祷……
“公主殿下，神圣的殿下，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快要断气了！”
这句充满了血与泪的呼喊，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凯恩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该死的、无法斩断的连接，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冰冷的生命体征监视器。
它是一条直通奥琳娜力量核心的秘密通道。
他，凯恩·冯·诺曼，成了这条通道上唯一的、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员”。
这既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巨大风险，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无上机遇。
他可以借此守护她，确保那些涌向她的能量纯净而无害。
他甚至可以……影响她。
掌控。
这个词再一次在他心中浮现，但这一次，它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含义。
那个为孩子祈祷的妇人，她的声音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放，像一把小锤，不停地敲打着凯恩的神经。
他是个冷酷的将军，视人命为数字，但他不是没有心的怪物。
他见过太多在战场上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绝望死去的士兵。
那个孩子……如果奥琳娜在沉睡中无法回应，他是不是就会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理性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既然他能截胡这个“电话”……
那他能不能……“回电”？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凯恩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荒谬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是个战士，不是神棍，更不是神明。
可是……万一呢？
凯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攥紧了横放在膝上的“冬歇”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风险极大，后果未知。
他的一次鲁莽尝试，可能会干扰到奥琳娜的恢复，甚至可能对这条脆弱的能量通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如果不试，一个孩子可能就在他“听”得到的范围内死去。
而那个孩子的死，又将成为奥琳娜“神明”履历上一次无声的失败。
妈的。
凯恩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决定赌一把。
他再次闭上眼，将所有纷杂的念头摒弃，全部心神沉入了那条金银交织的连接之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明确。
他不再去感受浩瀚的地脉，也不再去监控奥琳娜的状态，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传来祈祷的、独特的“频道”。
找到了！就是它！
那股焦急绝望的情绪源头，像黑暗中的一豆烛火，微弱但清晰。
凯恩集中起全部精神，将那些在北境严酷的战场上，军医们口口相传、能救下无数士兵性命的急救知识，从记忆深处翻找出来。
他将这些知识凝聚成一个极其简洁、不容置疑的念头，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用干净的布蘸烈酒擦拭伤口，然后用火绒草的粉末止血。”
这个念头在他的意识中成型，清晰、稳定、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然后，他调动起自己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精神力，将这个凝练的意念，对准那个“频道”，狠狠地“推”了过去！
遥远的帝国都城，圣阿德里安宫，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草和月光花的混合香气。
奥琳娜静静地躺在华丽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呼吸平稳，胸口随着悠长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已经多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守护在她床边的老祭司霍尔，正一脸虔诚地低声诵念着古老的祈祷文。
忽然，沉睡中的帝姬殿下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嫣红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呢喃。
“……烈酒……擦拭伤口……”
霍尔的祈祷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凑近了些，生怕自己听错了。
“……火绒草……粉末止血……”
奥琳娜的声音断断续续，细若蚊蚋，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老祭司的耳朵里！
神谕！
这是殿下在梦中降下的神谕！
霍尔的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眼眶。
他立刻掏出怀里的传讯水晶，甚至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水，用颤抖的手将其激活。
“传我命令！立刻通告皇宫卫队！全城搜寻！有一个正在为孩子祈祷的信徒！用烈酒擦拭伤口，用火绒草粉末止血！这是殿下的神谕！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快！”
几乎就在老祭司吼出命令的同一时刻，黑森林中。
盘膝而坐的凯恩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纯粹、都要滚烫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那条无形的通道中汹涌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狂喜、敬畏与狂热的……信仰之力！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磅礴，宛如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顺着连接的通道，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身体！
凯恩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岩浆里，又瞬间被拉到冰川上，那种极致的冲击感，让他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这股狂暴的信仰之力并没有在他体内肆虐，而是将他当成了一个完美的导体，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灌入了他身下的地脉之中。
嗡——！
整座银色的聚月台，在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柔和的银色，而是化作了圣洁、威严的灿烂金色，冲天而起，几乎要将这片夜空彻底照亮！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圣洁气息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开来，林间的鸟兽惊恐地四散奔逃，又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瞬间，纷纷匍匐在地，温顺得如同家养的宠物。
伊索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连连后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宛如神迹降临的一幕。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凯恩，感受着那股汹涌的力量正通过自己的身体，疯狂冲刷着古老的地脉，他再低头看看身下那座已经彻底变成“黄金台”的祭坛。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无意之间，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神迹”的中转站。
更准确地说，他成了一个……兼职神明客服，外加信号放大器。
而这股汹涌而来的信仰之力，在经过他的“中转”和地脉的“过滤”后，最终会流向哪里？
凯恩的感知顺着那条金线朝远方探去，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