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清场。”
低沉如雷鸣的声音自阿诺德喉间滚出。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位近卫队长一眼,周身翻涌的纯白剑圣斗气便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波纹,带着上位者毫无保留的威压轰然横扫整座长廊。
“今日花园发生的一切,列为帝国特级机密。莉迪亚连同在场所有涉事仆役,即刻由裁决骑士团秘密押入天牢最底层,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若走漏半点风声……”阿诺德侧过脸,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宛如两柄淬火的长剑,“在场所有人,以叛国罪论处。”
“是!”近卫队长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指挥着甲士用浸透了阻魔药剂的粗麻布套住濒死的莉迪亚,像拖死狗一样飞快撤离。
不到半分钟,喧闹的花园被彻底肃空。
残破的白曜石桌旁只剩下四溅的碎石、融化发黑的地砖,以及空气中刺鼻的硫磺焦臭。
阿诺德转过身,抬手一挥,三枚悬浮着金色符文的秘银阵盘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入凉亭三角的梁柱之间。
嗡的一声闷响,肉眼难辨的半透明屏障自穹顶垂落,将整座凉亭牢牢笼罩。
那是皇家最高规格的隔音与反侦察结界,连圣域法师的探查神识都无法渗透分毫。
奥琳娜坐在软椅里,微凉的湿衣裳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她用双手抱着膝盖,小脸煞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一副随时都能抽噎过去的柔弱模样。
但在谁也看不见的长睫阴影下,她的眼角正轻轻抽搐。
大哥,你可算上道了。
再晚来两秒,本帝姬就得被这壶三十八度的红茶给闷出痱子来了。
布完结界的阿诺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落座,而是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般巍然而立。
那张平日里刻板威严的英俊面孔上,所有的傲慢与戒备都已褪去,只剩下沉重到近乎窒息的肃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凯恩身上,不再是看待野心勃勃的夺嫡竞争者,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帝国守护者在审视着同伴。
“你早就知道了。”阿诺德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砾上磨出来的,“从北境突然回京,到昨夜第七训练场的异动,再到今天……凯恩,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一字不差地全告诉我。”
凯恩单膝半跪在斑驳的石地上,右手自然垂在膝前,指尖还残留着莉迪亚腕间喷溅出的微热脏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隐蔽地侧过视线,余光轻飘飘地扫向了椅子上瑟缩成一团的奥琳娜。
奥琳娜低着头,手指看似慌乱地绞着手帕的一角,食指极轻微地在指尖帕面上点了两下。
收到信号的银狮大都督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幽光。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那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脊梁,身上的嗜血煞气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残酷。
“亚历克斯疯了。”凯恩开口,嗓音干涩低沉,直接撕开了皇室最肮脏的脓疮,“他在北境的暗桩网络在半月前被我彻底拔除,从缴获的魔力水晶和密信来看,他背后的供养者根本不是帝国内部任何一个财阀,而是西境沦陷区的那位‘堕落大公’。”
听到“堕落大公”四个字,阿诺德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掌猛然收紧,骨节爆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两天后的帝国百年庆典,是整座皇城三百年一遇的能量潮汐顶峰。”凯恩冷冷陈述着,自然而然地抹去了某位挂壁帝姬暗中构建“神圣绝缘结界”和提供坐标的全部细节,“亚历克斯真正的目标不是刺杀某个人,他是要把整个英灵殿当成血祭的熔炉。他要引爆地脉深处的黑暗仪式,将深渊血日接引到帝都上空,借由污染整座皇城的护城大阵,逼迫父皇退位,甚至……直接完成换血。”
“至于奥琳娜。”凯恩的视线在女孩单薄发抖的双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昨夜内库走漏了风声,她无意间提到的那块所谓的‘太古圣物’,正好是亚历克斯血祭法阵唯一的天然克星。他不可能容许任何不可控的变数活到后天。”
凉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微风卷起凋零的紫藤花瓣,撞在秘银结界上,荡起微弱的波纹。
阿诺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淡金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的脑海中正如同风暴般将过往数月的所有疑点疯狂拼接——二弟频繁出入工部调取地下排水渠的图纸、西郊别庄常年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还有父皇近期莫名加重的头痛症。
每一枚齿轮,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阿诺德闭上了双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这位向来被誉为帝国楷模的皇长子,腰背竟微微弯曲了些许。
他迈开沉重的战靴,走到凯恩面前,在距离那柄染血重弩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奥琳娜暗戳戳睁大眼睛的注视下,阿诺德极其郑重地将右手按在胸前的家族徽章上,对着眼前一身泥泞的花匠装束的弟弟,深深地躬下了身躯。
“对不起,凯恩。”
阿诺德的声音沉重而清晰:“是我被帝国法典的教条蒙蔽了双眼,一直以来,我都将你的警惕视为夺权的野心。如果今天不是你在这里……奥琳娜已经是一具尸体,而我,将成为这片废墟上最愚蠢的陪葬品。”
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卸下了所有防备,唯余坦荡与凝重:“你做得对。你是真正的帝国守护者。”
哇哦,剑圣大哥居然当场滑跪道歉?
奥琳娜在心底吹了声欢快的口哨,吸了吸鼻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细微抽泣,把一个“被吓坏但看到哥哥们和好又感到安心”的懂事妹妹演得入木三分。
这出戏演到这里,至少能省下她几万点信仰值去四处救火。
然而,还没等凯恩开口回应这番迟来的歉意,阿诺德的脸色却骤然变得比刚才还要煞白。
像是突然被一道惊雷劈中,阿诺德猛地转头看向皇宫核心区域的那座巍峨尖顶,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等等……如果亚历克斯的计划真如你所说,是要在庆典上利用英灵殿的能量潮汐引爆血祭……”阿诺德的声音发颤,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有一个人,绝对绕不过去。”
凯恩眉头微皱:“谁?”
“宫廷首席法师,格雷厄姆阁下。”阿诺德的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块砸进深潭的巨石,“英灵殿不仅是皇室宗庙,更是整座皇城古老防御法阵的核心枢纽。它的能量调配脚,格雷厄姆……要么早已沦为他的同谋,要么,此刻已经被他暗中控制了!”镇帝国最高法师塔数十年、掌管整座皇城能量中枢的圣域大法师,如果成了敌人的内应,那两天后的庆典根本不需要什么刺杀,整座皇城在一秒钟之内就会变成深渊恶魔的自助餐厅。
局势的恶劣程度,呈指数级疯狂飙升。
凯恩的灰蓝眸子里凶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抓。”
“现在皇城戒严,以你大皇子的执法权加上我的私兵,立刻突袭法师塔。不管是下了降头还是利欲熏心,把人拖进黑狱,三个时辰内我有一百种方法撬开他的嘴。”北境都督的行事风格向来简单粗暴,能物理解决的绝不多废话。
“不行!绝对不行!”阿诺德断然否决,额头青筋暴跳,“你太不了解法师议会那帮老顽固了!格雷厄姆在法师团威望极高,是半个帝国的魔法图腾。无凭无据对他动手,整个法师工会会瞬间倒戈,甚至引发皇城内乱!更致命的是,一旦打草惊蛇,亚历克斯察觉到核心暴露,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仪式,我们连一天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凉亭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不能打草惊蛇,又必须确认这位掌管命门的老法师到底是人是鬼。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阿诺德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当这位习惯了直来直去挥剑的皇储感到思维枯竭时,他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看向了凉亭里剩下的另外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冷酷嗜血的凯恩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位正捧着热帕子擦眼泪、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嫡亲妹妹身上。
这位心思缜密的策划者,和那位执行力爆表的刺客,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导演这么一出人赃并获的好戏……
阿诺德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向两人抛出了这个致命的难题:
“现在,我们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确认一位首席大法师的忠诚?”
面对阿诺德满是血丝的沉重目光,奥琳娜像是被问懵了一样,茫然地眨了眨水雾未散的茶褐色眸子,小嘴微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兄长在说什么高深莫测的国家大事。
但就在她低下头、装作惊魂未定地整理凌乱裙摆的刹那。
在阿诺德与凯恩的视野死角里,奥琳娜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金光悄然流转。
不动声色地查户口?
巧了这不是。
奥琳娜搭在膝头上的纤细食指漫不经心地轻弹了一下,识海深处,那座沉寂已久的金色面板在半透明的虚空中无声展开,浩瀚的数据流如瀑布般轰然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