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帝都像是一头在狂欢后陷入假寐的巨兽,连风里都带着令人昏沉的甜腻酒气。
皇子府邸的高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悬崖。
墙头上倒插的炼金荆棘散发着极淡的幽蓝荧光,那是能把大地骑士瞬间电成焦炭的防御阵纹。
两秒后。
胸口内侧的神圣徽记微微一颤,奥琳娜那懒洋洋的嗓音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在凯恩脑海中精准切入。
“巡逻人偶交接班,三号盲区开启。倒计时,三、二、一,跳。”
几乎在“跳”字落下的微秒间,凯恩足尖在地砖微不可查地一点。
他整个人如同一滴融入夜色里的墨水,贴着高墙那片由于暗桩假意挪动灯台而短暂熄灭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抹了过去。
落地甚至没有扬起半粒浮尘。
空气里弥漫着府邸内特有的白檀熏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极其隐晦的腐殖质腥甜。
这种味道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在死人堆里浸泡过数千个日夜的银狮大都督,隔着半里地都能嗅到那股属于深渊底层的恶臭。
“左侧回廊有三个魔导声呐,右边花园草坪埋着震动地雷。”奥琳娜在神识频道里咔嚓咔嚓地咬着某种像是苹果的脆脆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指挥一局消消乐,“大都督,直行十二米,踩着爬山虎的第三根粗茎翻上露台。放心,那根藤蔓下面我让暗桩提前涂了消音软膏,保你比猫爪子落地还安静。”
凯恩在急速突进的间隙,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能在帝国戒备最森严的夺嫡皇子府邸里,硬生生通过策反暗桩铺出一条“私人VIP无声步道”,这位平日里窝在沙发上连翻身都嫌累的帝姬殿下,执行力一旦拉满,简直比刺客联盟的首领还要离谱。
黑影如幽灵般掠过雕花石柱。
凯恩的动作精简利落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翻滚或花哨跳跃,他利用每一处廊柱的阴影盲区和建筑死角,在三分钟内悄然穿过了三道重兵把守的中庭关卡。
最终,他的身影凝固在主书房外侧的一处凹陷石檐下。
眼前是厚达半尺的精钢锻造外墙,表面附着能吸收一切声音与震动的隔音符文。
别说是人的脚步声,哪怕里面引爆一枚魔晶手雷,外面听起来也不过是一声闷屁。
凯恩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柄极细的金刚石钻针,尾端镶嵌着米粒大小的消融微阵。
这是奥琳娜此前兑换给他的小玩意儿。
随着斗气极为细致地注入,钻针顶端亮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白热细芒,悄无声息地旋入坚硬冰冷的石缝。
石屑甚至还未脱落,便被附带的微型吸附阵法吞噬殆尽,没有带出半点声响。
不过数个呼吸,一个针尖大小的窥视微孔便洞穿了墙体。
凯恩伏低身形,将右眼贴近了那枚细孔。
视线穿透黑暗,书房内的光景骤然映入眼帘。
里面没有想象中血祭仪式的狰狞骨架,也没有任何深渊祭坛该有的阴森狂乱,反而亮得刺眼。
数十盏悬挂在穹顶的纯金魔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暖光,将整座奢华的书房照耀得如白昼般通明。
书桌是整块紫衫木雕琢而成的,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卷泛黄的羊皮纸卷。
而在书桌正后方的高背椅上,二皇子亚历克斯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袭裁剪极其得体的纯白丝绒常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色鸢尾花,微卷的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金丝边单片眼镜。
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拆信刀,神情极度专注而平和地翻动着一本厚重如城砖的魔法古籍。
这副画面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位醉心于古典学术的高贵皇子在深夜苦读,优雅、沉静,挑不出半点瑕疵。
然而,凯恩后颈的汗毛却在刹那间倒竖而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悚然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因为就在书桌的正后方,在那张高背椅投射出的微弱阴影边缘,笔直地站立着第二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另一个“亚历克斯”。
那道身影同样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丝绒常服,拥有着分毫不差的金色卷发、相同的苍白面庞,甚至是眼角那一颗细小的褐色泪痣都完全一致。
他就那样死死地立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双臂僵硬地下垂贴在裤缝旁,脑袋微微歪斜着。
他的双眼虽然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浑浊呆滞的灰白,没有半点聚焦,胸膛更是看不到哪怕一丝微弱的起伏。
那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被彻底剥离了生气、却维持着肉身活性的人偶!
“笃,笃。”
坐在桌前的亚历克斯忽然用拆信刀的刀柄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头也没回,更没有看身后那具恐怖的人偶,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右侧角落低声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第七曜巡游经过中央广场时,生命力场的回流速率确实能提升三成。老师,您的构想比当年的记载还要精妙。”
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空气中根本没有任何第二个人回答,甚至连传讯魔法的能量波动都不存在,但看书的亚历克斯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真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正附在他耳边低语。
他在向空气请教。
那种专注与恭敬的姿态,配上身后一动不动的人偶,诡异得令人窒息。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画面真特么掉san值……”
奥琳娜的声音忽然在凯恩的识海深处响起,平日里的懒散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大都督,别动,千万别泄露一丝杀意。我刚才把信仰徽记的侦测功率拉到最大,面板的深层逻辑解析出来了。”
凯恩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纤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通过徽记与奥琳娜的精神视野保持绝对同步。
下一瞬,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由面板强行渲染的能量光谱。
在神圣视界的解析下,那张看似平静的书桌周围,彻底化为了扭曲的地狱。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亚历克斯”,其头顶的天灵盖处,正向上升腾着一缕缕极细极淡的漆黑触须。
那些触须深深扎入虚空,其核心的灵魂波长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疯狂震颤着,上面密密麻麻烙印着属于深渊的古老铭文。
那是堕落大公维克托的精神烙印。
这个侃侃而谈、举止优雅的二皇子,其意识海早就被外来的意志侵蚀过半,变成了一个披着皇子皮囊的降灵终端!
而真正让奥琳娜感到后背发凉的,是站在阴影里的那具“人偶”。
光谱扫描在扫过那具呆滞人偶的刹那,面板上爆发出了一行极其刺目的猩红警示。
那具躯壳的心脏虽然已经停跳,但其骨髓与血液的最深处,流淌着的正是货真价实、纯度高得吓人的皇室嫡系血脉。
更致命的是,他的识海是一片空洞的深渊,原本属于亚历克斯本人的灵魂早被人生生抽离、碾碎,只留下了一具完美的无主容器。
“我们在矿洞里逮到的黑袍,根本不是用来打下手的炮灰……”
奥琳娜在神识那一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语速极快地复盘,“维克托那老怪物的野心比我们猜的还要贪婪。他根本不满足于普通的夺舍重生!坐在桌子前那个,是被他当成诱饵和仪轨操作员的‘残次品’;而阴影里那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纯净皇室肉身,才是他真正准备在庆典当天、戴上悲泣王冠后用来容纳半神意志的终极真身!”
所谓的学术皇子,所谓的低调蛰伏,全都是演给全城看的假象。
敌人早就将自己一分为二。
一个在明面上充当操控全盘祭典的提线木偶,另一个则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神降时刻的血肉重塑。
就在凯恩脑海中将这条恐怖的情报链彻底串联起来的瞬间——
书房内,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
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坐在紫衫木桌后的“亚历克斯”,原本落在那本魔法古籍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厚重典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内犹如惊雷炸开。
接着,那颗金色的脑袋没有任何迟疑,以一种超越了正常人体颈椎极限的角度,极其僵硬而迅猛地向上一折。
那张挂着金丝眼镜、温润如玉的面庞,不偏不倚,精准到了毫米级别,直接穿过数丈的虚空,死死锁定了外墙上那个针尖大小的窥孔。
四目相对。
镜片之后,亚历克斯原本温和的灰蓝色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翻滚着无穷恶意的深灰死火。
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夸张而冰冷的弧度。
他在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侥幸避开巡逻的完美潜入。
从凯恩踏入书房外侧防线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从他踏入帝都的那一秒开始,这个坐在书桌前的怪物,就在耐心地等着这位北境大都督,把眼睛贴在这个精心留下的孔洞上。
书房内的烛火在一瞬间集体转变成了幽惨的惨绿色。
“找到你了,三弟。”
一道沙哑干瘪、仿佛两块生锈铁片相互摩擦的声音,直接绕过了肉体的耳膜,穿透石壁,在凯恩的灵魂最深处森然炸响!
几乎在这一瞬间,凯恩脊背上的汗毛彻底炸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本能,让他眼底的瞳孔缩成了针芒大小。
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