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微颤,奥琳娜指尖跳动的淡金微光化作漫天碎屑,在意识网络中凝结成一道流光,呼啸着越过漫漫风雪,直落悲鸣山谷。
神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冷寂。
唯有冰玉香炉里燃着的雪松香,正慢悠悠吐着淡白色的轻烟,混着神殿外卷进来的冰碴子味,呛得她鼻尖发痒。
奥琳娜顺手抄起案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小口,舌尖顿时泛起一阵发涩的凉意。
她皱了皱眉,抬手在虚空中划拉出半透明的光幕面板,看着上方那行倒计时的红色小字,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狂跳。
半个月。满打满算,十四天零十八个小时。
帝国建国三百周年大庆。
“疯子。”她咽下发凉的茶汤,在心底极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别人家夺嫡要么逼宫要么毒酒,最次也是联络几个大贵族搞个玄武门兵变,她这位二皇兄倒好,直接打算在全大陆直播的庆典红毯上放一颗巨型生化核弹。
精神网络那一头,传来了长久的沉寂。
即使隔着数里虚空与暴风雪,奥琳娜也能顺着那根神圣连接,感受到凯恩那边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机。
矿洞里的碎石似乎正随着那男人的呼吸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空气冰冷得像要滴出水来。
“……激活‘黑暗种子’,献祭数百万帝都平民?”凯恩的声音终于顺着神识撞进她的耳膜,沙哑、紧绷,压抑着暴虐的戾气,像是一头被生生按在铁笼里的困兽,“他把全城的排水管道、贵族宅邸甚至贫民窟的饮水井,全变成了仪式的导流槽?”
“准确地说,是人体蓄电池充电桩。”奥琳娜靠回铺满雪狐皮的软榻上,懒洋洋地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顺手把发酸的双腿缩进绒毯里,“黑袍的记忆核心里写得明明白白。那位维克托老祖宗不仅没死透,胃口还大得很。普通死刑犯的怨气根本不够他塞牙缝,他要的是庆典当天全城狂欢、情绪最饱满、戒备最松懈的那一刻。情绪峰值叠加生命力,一口吞下去,直接满血原地复活。”
“十五天。”凯恩低沉地吐出一口气。
奥琳娜几乎能听到他指节捏得爆响的脆音,“帝国庆典是皇室禁卫军、裁判所与近卫骑士团戒备最森严的一天,可也是整座帝都数百万民众最不设防的一刻。广场上会聚集至少五十万平民,巡游路线上全是手无寸铁的妇孺。一旦大阵启动,整座帝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会在一炷香之内变成人间炼狱。”
“而且最绝的是,他还不只是要放烟花。”奥琳娜指尖在面板上轻巧地拨弄了一下,调出黑袍核心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那张三维结构图,顺着网络再次投影过去。
那是一顶造型诡谲凶戾的冠冕。
通体由扭曲的暗沉黑金锻造,顶端镶嵌着一颗宛如活物心脏般跳动的灰色眼球,仅仅是一道幻影,都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耳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悲泣王冠。”奥琳娜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凉薄与洞若观火的冷静,“维克托当年寄生灵魂的那件远古神器,根本不是什么被封印的丧钟,而是这顶帽子。史料上记载它早被圣火融了,但实际上呢?它一直被锁在皇宫最深处的禁忌宝库里,钥匙只有父皇一个人脖子上挂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讽刺:“我们那位好二哥,打算在庆典当天,用黑暗暴动做掩护,顺手牵羊把王冠偷出来,给这位老祖宗戴在头上,彻底完成复活仪式的闭环。”
神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奥琳娜纤细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皙指尖上流转的淡淡金芒。
如果只是二皇子想当皇帝,她甚至懒得从软榻上爬起来看一眼,谁当皇帝都行,只要别打扰她每天领低保信仰点数养老。
可维克托不一样。
一个靠吞噬活人灵魂苟延残喘的百年前老怪旦真借体重生,第一件事绝对是清洗所有具备神圣属性的异端,顺便把整个帝国的生灵都变成他的精神养料。
到时候别说佛系躺平了,她连个能安心睡懒觉的骨灰盒都捞不着。
这群反派真是敬业得令人发指,非要把一个只想带薪摸鱼的咸鱼逼成救世主。
“我回帝都。”矿洞那头,凯恩冷硬的声音斩钉截铁地砸了过来,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带大军?”奥琳娜挑眉,“北境银狮军团刚在边境压住阵脚,你带着几十万铁甲南下,还没到帝都城门口,父皇就得以为你是来清君侧篡位的。到时候二皇兄在城里煽风点火,直接扣你一个叛逆的罪名,城门一关,里应外合,你不仅阻止不了仪式,还会被当成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不带大军。”凯恩的声音沉冷如铁,伴随着战靴踩碎冻土的扎实闷响,“调动大军动静太大,帝都的眼线遍地,瞒不过亚历克斯。我只带‘幽灵小队’。”
奥琳娜眸光微动。
幽灵小队,凯恩在尸山血海里一手摔打出来的十二名亲卫,全员天空骑士起步,精通潜行、刺杀与阵地爆破,是北境最锋利的一把无声短匕。
“只靠十几个人,去翻一个蓄谋已久的邪神老巢?”奥琳娜轻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大都督,你平时砍人不是挺讲究饱和式打击的吗,这次怎么改玩刺客信条了?”
“只要能在仪式节点彻底激活前,把主控阵盘与盗取王冠的路线掐死,人数多反而是累赘。”凯恩在那头顿了顿,语气忽然低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但我需要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北境这三十七名潜伏者已经被你收编。黑袍记忆里帝都的暗桩名单,也只有你能通过信仰丝线无声无息地监控与反向操纵。亚历克斯的一举一动、禁卫军的换防漏洞、阵法的埋设地点……在帝都那座烂透了的泥潭里,我需要你在天上,给我指一条不会踩雷的路。”
奥琳娜听着他在识海中的低语,指尖微顿。
这男人平时在北境凶名赫赫,杀伐决断得像台人形绞肉机,这会儿倒是把退路和后背毫无保留地全推到了她手里。
这种沉甸甸的信任,换做前世那些画大饼的领导,奥琳娜高低得骂一句“别想骗我免费加班”。
但现在……看着面板上那不断跳动的暴跌倒计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行吧,打工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养老金,偶尔也得兼职一下高空预警机。
“成交。”奥琳娜从软榻上直起身子,雪白的赤足踩在厚实微凉的地毯上。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了面板角落里那一串堪称天文数字的信仰点数余额上。
【当前信仰点数:十二万四千点。】
这是她收服北境暗桩、以及凛冬城数万平民彻底归心后攒下的全部家底。
原本她是打算攒着兑换神明法身第二阶段、彻底实现“神识挂机自动修炼”的。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省这点点数,回头全得变成维克托的餐后甜点。
“系统,开启神圣造物模块。”奥琳娜在脑海中低喝。
刹那间,神殿中央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炽白辉光!
浩瀚如海的金色信仰之力被强行抽离,化作十二道实质般的金色光柱,自神殿穹顶轰然垂落。
神之心脏在地底深处发出沉闷的共鸣,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甚至将冰玉地面烤得升腾起阵阵白雾。
奥琳娜面色沉静,十指在虚空中如穿针引线般飞速翻飞。
【消耗信仰点数:六万点。】
【指令:铸造‘无垢神圣徽记’×13。
附加词条:绝对暗影匿踪、深渊抗性MAX、精神网络远程中继、极境生命庇护。】
密密麻麻的神圣符文在虚空中被高温熔炼,迅速压缩、凝固。
半盏茶的功夫,光芒收敛。
十三枚巴掌大小、通体呈哑光暗银色、中央铭刻着一头淡金色展翅雄狮与一抹微光星辰的金属徽记,缓缓漂浮在半空之中。
没有丝毫刺眼的魔力波动外泄,甚至感受不到半点元素流动,平平无奇得就像铁匠铺里学徒随手敲出来的废铁牌子。
但只有奥琳娜知道,这玩意儿内部塞进了多少层由神明规则编织的防火墙。
只要戴着它,哪怕从二皇子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对方体内的黑暗气息也只能把它当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而一旦遭遇致命精神攻击,徽记里储存的神圣信标就会瞬间炸开,直接引动奥琳娜本人的精神力降临。
“接着。”
奥琳娜抬手一挥,神殿虚空中撕裂开一道微型的空间涟漪,十二枚徽记化作流光没入裂隙,跨越虚空,精准无误地悬停在悲鸣山谷矿洞中每一个幽灵小队队员的面前。
凯恩抬手接住属于他的那一枚。
入手冰凉,却在贴近皮肤的瞬间泛起一股温润坚韧的暖意,甚至连他体内因常年修炼弑神之力而残存的暗伤,都在这股气息下被悄然抚平。
“大都督,工伤保险和通讯对讲机我都给你配齐了。”奥琳娜重新端起茶杯,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令人心安的从容,“这玩意儿能保你们在帝都的黑暗迷雾里当个隐形人。只要我不切断连接,我的神识就是你们全队的战术全息地图。”
矿洞深处,凯恩将那枚泛着淡金微光的哑光徽记紧紧扣在胸前的铠甲内侧,冰冷的铁甲贴着心口,那一抹微温仿佛直直烙进了骨血深处。
他握紧了手中的银枪,抬起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隔着无尽的风雪,望向遥远南方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宏伟帝都。
“等我消息。”凯恩的声音低沉回荡在识海。
十二道幽灵般的身影在矿洞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散开,如同一群融入夜色的雪狼,悄然踏碎了北境边境那条被风雪掩埋的荒废古道。
时间,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