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一勺被熬烂的浓稠番茄酱,恶狠狠地糊在皇家第七训练场的哥特式尖顶上。
微风卷着沙砾和铁锈的味道,穿过空旷死寂的白石回廊,吹得凯恩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这里是皇家内廷与后山校场的交界处,平日里除了专供那位帝国第一剑圣挥汗如雨,连只飞鸟都不敢随意横穿这片充斥着凛冽剑意的高危空域。
凯恩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柱,单手搭在腰侧的短铳握柄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坚硬的精钢纹路。
金属的冷意透过薄薄的皮手套渗入骨髓,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以极快频率撞击肋骨的心脏。
在他身后,最后两名银狮近卫早就被他打发到了三里外的林道盯梢。
现在整条回廊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挂在石壁上那盏快要燃尽的鲸油灯,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响。
在心里排练剧本向来不是大都督的强项。
如果是在北境的雪原上,遇到这种局面,凯恩通常只会选择把战术地图往桌上一拍,然后用枪托砸碎反对者的鼻梁骨;但现在,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哥,一个脑子里除了法典就只剩下剑谱的人形自走测谎仪。
“大哥,帝国要亡了,你听我狡辩”?
听起来像是失心疯发作的胡话。
“二哥不是人,他是半神套皮”?
大概率话音未落,自己的天灵盖就会被当场削掉半截。
无论哪一种开场白,从他这个身背叛逆嫌疑、擅离防区回京的危险分子嘴里吐出来,都怎么听怎么像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蓄意挑衅。
正当他第十七次在脑内推演被当场劈死的可能性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到了极致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的转角处传了过来。
哒。哒。哒。
每一步落地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稳、均衡,甚至连鞋底碾碎石英颗粒的声音都保持着诡异的恒定振幅。
阿诺德准时到了。
这位帝国大皇子没有穿平日里那套象征着尊荣与威严的华丽骑士甲胄,身上只套着一件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白色麻布剑士服。
他的领口微敞,袖口用牛皮护腕死死扎紧,整个人没有泄露出半点圣域强者的威压,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仿佛与周围的石墙融为一体。
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洗尽铅华的隐士,而是一柄刚刚淬过冰水、正死死压在鞘中的绝世凶兵。
随着阴影的交错,阿诺德的脚步在一瞬间硬生生止住。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轰然撞在一起。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浅灰色眸子,像极了极北之地冻结了万年的坚冰。
在看清阴影中那张刀削斧凿的面孔时,阿诺德的眼神骤然锐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乎是出于千锤百炼的本能,啪的一声死死扣在了腰间“裁决之誓”的黑金剑柄上。
嗡——!
空气中隐隐响起一阵肉眼不可见的高频震颤,周围原本流动的微风在这一秒瞬间凝固,甚至连悬浮在半空中的尘埃都被无形的剑气切割成了齑粉。
回廊的温度骤降,气氛在眨眼间跌至冰点。
“是你。”阿诺德开口了,嗓音像是在极寒之地被冻裂的坚冰摩擦,没有起伏,不带温度。
凯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强行扯了扯嘴角,从石柱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未持有长兵刃,但每往前走半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的杀意宛如实质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向自己的咽喉与心窝。
“是我,阿诺德。”凯恩停在距离对方十步开外的危险红线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刻意撕开了平日里那副冷血嗜杀的伪装,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急迫与焦灼,“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我现在没有退路。我需要五分钟,就我们两个人,关于帝都,关于几天后的大典,有一份攸关帝国存亡的情报——”
“住口。”
冰冷的字眼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凯恩的陈述。
阿诺德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没有松动半分,浅灰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教条的审判之意:“被剥夺驻京权限的北境统领,在没有任何调令的前提下私自返京,潜伏于皇家校场禁区。”
他向前踏出半步,雪白的衣摆无风自动,回廊两侧的石柱上竟然被无形的锋芒撕裂出数道细微的白痕:“凯恩,你真以为北境的风雪能洗干净你骨子里的野心?从你踏出防区的那一刻起,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在法理上就只配被归类为叛国者的乱心之言。”
“我没有时间跟你背诵法典条文!”凯恩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暴跳,“皇城的水已经烂透了,亚历克斯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学者,他在谋划一场——”
“二皇子的行事自有元老院与陛下裁决,轮不到一个戴罪之身在此搬弄是非。”阿诺德冷冷地打断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尊恪守规则的雕像,“离开这里,自去宗正寺领受禁闭,等待军部听证。这是我看在同胞血脉上给你的最后宽限。”
长剑出鞘了半寸,森寒如秋水的剑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线。
“若再前进一步,或者试图干涉皇都防务,我将依帝国律第三十七条,以擅闯皇家禁区、图谋弑逆之罪,当场将你逮捕羁押。”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凯恩的呼吸彻底沉了下来,视线扫过阿诺德那张宛如花岗岩般冷酷的面容。
奥琳娜说得没错,跟这尊移动墓碑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着石头念经,纯粹是对牛弹琴。
在常规的政治逻辑里,这一局已经彻底走进了死胡同,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阴谋家,此刻都该识趣地断尾逃生。
但他不能退。
作坊里那个少女还在咬着薄荷糖算计着因果线,英灵殿下方的深渊巨口正在无声撕裂,退一步,就是全盘皆输的万丈深渊。
既然正常的话听不进去,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凯恩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顶着那扑面而来的刺骨剑意,悍然向前重重踏出了一步!
靴底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爆响,森然的弑神斗气在他体内疯狂咆哮,甚至因为强行抵御对方的剑压,他的领口边缘崩裂出一道细小的血口。
他将自己的咽喉,主动送到了阿诺德三步之内的绝对斩杀圈里。
阿诺德的剑锋瞬间又弹出了两寸,狂暴的圣域威压几乎要将整条回廊的天花板当场掀翻。
就在剑气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刹那,凯恩死死钉住了阿诺德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眸,微微前倾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细微气音,极其清晰、极其恶毒地吐出了一个被帝国尘封了整整三百年的禁忌名号:
“堕落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