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近卫军第三统领,上个月刚把小妾的弟弟送进二皇子的外围商会,账面走得干干净净,但瞒不过暗部的死账;宫廷法师团首席格雷厄姆,一头扎在法师塔顶层装聋作哑,那群老狐狸向来是谁赢支持谁,连茶汤都要吹凉三遍才敢喝,指望他们下场站队无异于与虎谋皮。
凯恩随手扯过一张羊皮纸,指节微曲,在上面重重划下一道猩红的墨痕。
全否。
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错漏,或者一次没有报备的私下接触,都会像在热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二皇子亚历克斯那根绷得极紧的神经。
作坊内原本就沉闷的气压,仿佛随着那几笔勾勒彻底降到了冰点,空气凝固得像干结的石膏。
死局。
物理上的死胡同,体制内的绝户网。
奥琳娜指尖捏着那枚尚未化尽的薄荷糖,凉意在口腔里反复激荡,泛起一阵微微发涩的甜。
她眼睫半垂,视网膜前那片唯有她能洞悉的淡金色光幕正以极高频的速度刷动。
属于帝国中枢的大数据在她脑海中被拆碎又重组,像极了前世那些熬夜拉出来的复杂甘特图。
既然常规解法全线崩盘,那就只能找个非常规的bug级存在了。
奥琳娜的大拇指在虚空里轻灵地一点,两份被深金色光晕包裹的绝密档案在视野正中交叠展开。
一份是庆典武装布防权限清单,另一份则是深宫皇室宗谱的灵魂波长共鸣谱。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一个通体泛着耀眼白金光晕、边角却泛着某种诡异炽热的名字上。
“大都督,把你的排除法收一收。”
奥琳娜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托着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中午是吃烤面包还是炖牛肉,“在你的思维盲区里,其实一直杵着一根最大的承重柱。我们唯一的选择,是你的亲哥哥——帝国大皇子,高冷剑圣,阿诺德。”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凯恩周身的肌肉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指令,便在本能的戒备中骤然紧绷。
他霍然抬眼,那双铁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荒谬的惊怒:“绝不可能。奥琳娜,你疯了。”
“我很清醒,甚至因为吃了薄荷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通透。”奥琳娜神色不变,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出清脆的节奏。
“你根本不了解阿诺德。”
凯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咬紧的牙缝里硬磨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森冷,“那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沟通的活人,那是一尊穿着全套精金板甲、把帝国法典刻进骨髓里的移动墓碑。他恪守规矩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在他眼里,帝国的律法和祖制高于神明,高于血缘,甚至高于他自己的命。”
凯恩往前倾了倾身子,作坊摇晃的烛火将他刀削般的轮廓切割得阴鸷骇人:“一个被放逐三年、背着叛逆嫌疑回京的北方军大都督,和一个被满朝文武公认为只会睡觉吃点心的草包帝姬,跑到那位圣域巅峰的剑圣面前,对他说‘你弟弟被半神老怪物夺舍了,正打算在英灵殿弑父夺位’?阿诺德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调查真伪,他会在听完第一个字的瞬间拔出‘裁决之誓’,先把我这个擅离防区的逆贼当场劈成两半,再押着你送去宗正寺受审。”
这不仅是天方夜谭,这纯粹是嫌命长,主动往帝国最快的一柄剑尖上撞。
奥琳娜看着凯恩那张因愤怒和抗拒而微微泛白的脸,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喝一口刚煮开的红茶润润嗓子。
“说完了?”
她掀起眼皮,眼底没有半点被驳斥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笃定,“大都督,你在战场上懂得因地制宜,怎么一回到皇城,脑子就被那套陈年旧账给绑架了?”
奥琳娜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三下。
“第一,硬件条件无可替代。”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庆典那天,全天下所有的佩剑者,上至禁卫统领,下至护国法师,都必须在英灵殿白石长阶外三百步解刃卸甲。除了一人——受封‘神圣守护者’的大皇子阿诺德。他拥有太祖特批的‘带剑履极’之权,是除了老皇帝之外,唯一一个有合法资格佩戴开锋圣剑、驻守在英灵殿外围警戒盲区之内的活人。我们需要一把能在五分钟内破门的重锤,整座帝都,只有他这柄剑够硬,也只有他站得够近。”
凯恩的下颌线抽搐了一下,没有出声,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她。
“第二,软件兼容性极高。”
奥琳娜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你觉得他古板?觉得他不可理喻?但在政治博弈里,古板意味着‘不可收买’,偏执意味着‘绝对稳定’。二皇子亚历克斯渗透了半个朝廷,收买了禁军,绑架了贵族,但他唯独动不了阿诺德,为什么?因为阿诺德那脑回路根本就不接受任何利益输送,他效忠的是这个帝国的秩序本身。这样的人,你指望用嘴皮子去感化他,那是白痴行径;可一旦有确凿证据砸穿他的认知底线,让他亲眼看到秩序正在被深渊腐蚀,他就会成为全帝国最疯的一条猎犬,咬死敌人,至死方休。”
说到这里,奥琳娜停顿了一下,眼眸深处的金芒微微一闪。
作坊角落里漏进来的晨光正好落在她白皙如瓷的脸颊上,勾勒出几分诡谲的神性。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奥琳娜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戏谑,“大都督,你在北境啃冻肉喝雪水的时候,大概没空去翻阅某些见不得光的‘内部心理档案’。”
在她的信仰面板后台深处,所有与她产生过深度羁绊的目标,都会以光团的形式呈现好感与执念。
二皇子那团是冰冷恶臭的死灰;老皇帝那团是浑浊且掺杂着权衡的昏黄;凯恩这团,是经历过死人堆冲刷后、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中透着血红的狂信;而那位在所有人眼中高岭之花、生人勿近、连亲爹都不给好脸色的剑圣大皇子阿诺德……
在他识海最深处的投影,居然是一团散发着近乎刺目白光、浓烈到快要溢出屏幕的粉白交织能量体。
那不是普通的亲情,那是叠满了高冷人设后,在背地里病态发酵、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终极妹控防御机制。
面板上的情感解析标注得极其露骨:【目标人物对“奥琳娜”存在极高维度的过度保护欲,威胁感知阈值极低,一旦判定目标处于生死边缘,理智崩解概率高达91%】。
平日里这货在宫廷宴会上连正眼都不看奥琳娜一下,走路都带着三尺寒气,合着全特么是装出来的面瘫式憋大招。
当然,这种社死级别的系统隐私,奥琳娜是绝对不会原汁原味念给凯恩听的。
“总而言之,”奥琳娜轻咳了一声,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压回胃里,“他对我的安全有一种近乎洁癖般的责任感。只要这把火不仅烧到了帝国头上,还直接撩到了我的裙摆,他那颗万年不化的脑子,当场就得短路。”
凯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极度敏锐地察觉到了奥琳娜话语里某些一笔带过的模糊地带,但他更清楚,这位看似咸鱼的帝姬从不在生死大事上开没有把握的玩笑。
“你想怎么做?”凯恩冷硬地发问,“哪怕如你所说,他潜意识里有软肋,但他现在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圣。你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找他,第二天二皇子的探子就会知道我们动了心思;如果我私下去找他,在开口说明来意之前,我就得先接他三十道圣域剑气。”
“所以,不能光靠嘴说。”
奥琳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宛如一只盯上了肥美猎物的雪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我们得给那位古板的兄长,上一堂生动的沉浸式体验课。”
她抬手指了指凯恩心口处那枚隐没在软甲下的神圣徽记。
“你负责去‘偶遇’他,挑一个他无法当场将你击杀、且避开所有眼线的狭窄死角。不要试图向他解释长篇大论,直接把最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脸上。”
奥琳娜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而在他拔剑、准备以律法之名将你拿下的那一瞬间,我会通过这枚徽记,引动我们刚刚截获并解析完毕的深渊残响。”
凯恩的瞳孔骤然一缩:“堕落大公维克托的气息?”
“没错,纯正的、高阶的、带着邪神降临仪轨特征的微型深渊魔能。”
奥琳娜微微一笑,眼底毫无温度,“我会以极度逼真的手法,在你们交手的一瞬间,伪造一场来自皇室内部高层维度的‘精准抹杀’。攻击的目标不是你,而是顺着血脉因果,直接锚定我。”
“只要那股属于深渊的恶意在距离他三尺之内炸开,只要他亲身用佩剑挡下一记带着二皇子府邸特有魔力波谱的致命暗杀,阿诺德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明白这皇城的天,到底烂成了什么鬼样子。”
作坊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钟表的滴答声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中。
凯恩死死地盯着奥琳娜。
这个计划疯狂、阴险、险象环生,完全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稍微有一丝魔力模拟的失真,阿诺德就会看穿这是苦肉计;稍微有一点时机上的错位,凯恩自己就会被那位盛怒之下的剑圣劈碎在当场。
这是一场把命押在赌桌上的豪赌。
但凯恩不得不承认,在这座早被二皇子用权术与阴谋铸成铁桶的帝都里,想要撕开一道活路,这就是唯一的暴力破局法。
十秒,三十秒,整整一分钟过去。
凯恩周身紧绷的弑神斗气终于如潮水般缓缓收敛,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幽不见底的决绝。
“阿诺德每天破晓前,都会独自去旧王都西侧的‘鸣泉剑阁’擦拭佩剑,那是先皇赐给他的私人领地,禁卫不得入内。”
凯恩抬手,指尖在虚空沙盘的一处边缘重重按下一记坐标,“那里有一条废弃的三百年前供水暗渠,直通剑阁地窖。”
他转过身,将那杆通体冰凉的银枪重新握在掌中,黑色的斗篷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我去布饵。”
凯恩的身形在阴影边缘微微一顿,侧过头,铁灰色的眼眸深深注视着奥琳娜,“帝姬殿下,戏台我已经给你搭好了。到时候,别让我那位好哥哥的剑气,先把我的喉咙给割开。”
随着作坊暗门的悄然合拢,室内的尘埃在倾泻而下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奥琳娜看着沙盘上那两道即将交错的轨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从腰间摸出一枚铭刻着复杂繁复纹路的秘银圣徽,指尖微光流转,轻轻扣在了桌案中央。
诱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看那位站在神坛上的剑圣,到底有多护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