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角落里的旧摆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滴答声，齿轮摩擦的金属味混着雨后砖石的潮气，在狭窄的室内缓缓发酵。
奥琳娜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面前的虚影光幕上还残留着方才惊心动魄的精神残留波谱。
她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面包，但她连碰都没碰，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前的那种神经性反胃，现在又隐隐翻了上来。
桌对面的那个亚历克斯，内核完全是个披着人皮的降灵终端，维克托的意志早就借尸还魂了。
奥琳娜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调出刚才截获的数据碎片，而真正的二皇子，肉身被活活炼成了一台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蓄电池，灵魂抽空，只保留了皇室血脉的纯度和肉身活性。
凯恩扯下一截绷带，动作极其利落地把手臂上一道被碎瓦划出的浅浅血痕缠紧。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在冰窖里淬过火：他在书房里把两个人偶放在同一处，甚至在发现我的一瞬间，没有选择立刻调动禁卫围剿，而是在冷笑。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奥琳娜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睛叹气，反派死于话多，但半神级的老怪物通常死于装逼。
他故意把那具人偶大刺刺地戳在灯影底下，不是破绽，是挑衅。
他是在用那种眼神告诉你，就算你看到了全套剧本，你也拿他没辙，该发生的一切还是会按时上演。
老怪物活得太久，傲慢早就渗进了骨髓。
在他眼里，整座帝都的数十万活人和所谓的皇室权贵，不过是按部就班走在传送带上的祭品原料。
凯恩将银枪倚在墙角，铁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暴虐的杀意：悲泣王冠藏在深宫的禁忌宝库里。
那地方由皇室初代先祖亲自设下封印，除非持有神圣皇室血脉的正统继承人主动开启，否则强攻只会引爆整座帝都的地脉魔法中枢，来一场全城陪葬。
他费尽心思养着一具货真价实的嫡系肉身，目的就是这把钥匙。
可问题是，他到底打算怎么把这把钥匙光明正大地插进锁孔里？
要知道，庆典当天的皇宫防守严密得连苍蝇飞进去都得按公母登记。
奥琳娜端起有些发凉的杯子抿了一小口，舌尖被苦涩的茶渍浸得发麻。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着：硬闯是最蠢的下策，维克托既然在算计全局，就绝不会选择跟禁军正面对轰。
既然隐秘行动已经打草惊蛇，那我们就换个思路，看看全帝国都能看到的东西。
凯恩挑眉：公开信息？
对，公开信息。
奥琳娜嘴角勾起一丝疲惫却笃定的笑意，就像前世应付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甲方大坑一样，越是重大的灾难性事故，越是白纸黑字写在流程手册的第一页。
去，大都督，动用你手底下所有能见光和不能见光的门路，把帝国庆典那天的官方流程图给我弄来。
她补充了一句：要最详细的那版。
精确到每一分钟，皇室成员的落座次序、仪仗队的行进路线、禁卫军每一个百人队的换防交接表，连皇帝中途去几趟洗手间的时间都得给我扒得一清二楚。
凯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转身走向作坊暗门，低沉地下令：幽灵七号，传讯军部内线，启动白雀密档。
等待情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作坊外偶尔传来帝都巡逻骑兵踏过青石板路的铁蹄声，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次消散在夜雾里。
奥琳娜顺手在面板里兑换了一小袋提神用的薄荷糖，含在嘴里，辛辣的凉意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总算把脑子里那种濒临过载的昏沉感压了下去。
不到一个小时，一只通体漆黑、爪上绑着秘银圆筒的机械信隼穿透作坊顶部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凯恩的铁腕上。
取出来的，是一卷厚达半寸、散发着高级羊皮纸油墨香气的绝密文书。
那是礼仪部与皇家近卫军联合签发的庆典最高规程。
来活了。奥琳娜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坐直身子。
她眼底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流光，声望与信仰面板在视野中骤然铺开。
【指令：载入《圣维利亚建国三百周年大典规程》数据包。】
【与帝都三维空间能量测绘图、潜伏者暗桩分布坐标进行多维重叠校准。】
【启动因果推演模块。】
刹那间，奥琳娜的眼眸中倒映出无数瀑布般飞泻而下的金色数据流。
整座帝都的俯瞰虚影在她脑海中被拆解成了数万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一条条红色的皇室巡游路线在街巷间交织，绿色的换防节点如走马灯般闪烁。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作坊里的空气静止得令人发窒，凯恩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钢铁雕塑般伫立在旁，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两个小时过去。
三个小时过去。
晨曦的微光透过作坊破旧的百叶窗，在斑驳的泥土地面上割裂出一道道惨白的光痕。
奥琳娜死死盯着面板沙盘上一处微弱的时空断层，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眶，呼吸猛地一滞。
找到了。
她低声开口，嗓音干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却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凯恩瞬间移步上前：在哪？
奥琳娜指尖在半空中重重一点，虚影沙盘瞬间放大，定格在皇宫最深处那座通体由黑色玄岩构筑的巍峨建筑上。
皇家英灵殿。
大典第七天，正午十二点整。
奥琳娜调出规程手册上的第四十七条细则，照着上面华丽冗长的贵族辞藻轻声念道，巡游结束，万民朝拜。
皇帝陛下将于此时卸下佩剑与帝冕，独自踏入英灵殿最深处的圣祖祭坛，闭门默祷五分钟，祈求先祖庇佑帝国国祚永延。
念完，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散漫的桃花眼，此刻冰冷得像两柄手术刀。
这五分钟里，整座英灵殿的防御结界会为了接纳先祖英灵的感应而暂时转入‘纯净模式’，切断所有外界法阵的远程链接。
所有禁卫军、宫廷大法师，甚至包括护国骑士团，都必须依照祖制退守在英灵殿白石长阶的三百步开外，不得以神识或肉眼窥探圣所。
凯恩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禁忌宝库的大门，就在圣祖祭坛的正下方。
没错。
奥琳娜冷笑了一声，帝国的传统不仅神圣，而且简直是把作案现场的钥匙双手奉上。
整整三百年雷打不动的祖制，皇帝一个人在里面呆五分钟。
这五分钟，是整座皇宫、乃至整个帝国防线在物理和魔法层面上，最脆弱、最致命的一个盲区。
如果维克托要动手，这就是他唯一的窗口期。
奥琳娜在沙盘上拖动那具代表着真二皇子肉身的灰色光点，精准地卡进了英灵殿侧翼的一条隐秘祭祀回廊：
那个站在台前的假货，会在广场上继续扮演学者皇子，吸引全天下和法师团的眼球。
而那具被炼成人偶的真货，则会穿着皇子正装，利用血脉的天然伪装和皇室特有的通行权限，在那五分钟内悄无声息地溜进英灵殿。
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孤身一人的老皇帝根本不会有半点戒备。
那具人偶会毫不犹豫地扭断皇帝的脖子，然后踩着皇帝的尸体，用嫡系血脉强行解开封印，坠入下方的禁忌宝库，把悲泣王冠据为己有。
等五分钟过去，钟声敲响，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奥琳娜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走出来的，可能就已经是一个戴上神器、融合了维克托意志、顺理成章登基的新皇了。
而那些退守在三百步外的忠诚禁卫军，不仅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还会把这个弑父夺冠的怪物当成帝国的合法继承人纳头便拜。
杀人，夺宝，登基，篡位。
全套流程丝滑得像抹了黄油，而且挑不出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死一般的寂静在作坊内蔓延。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早市的叫卖声和车马喧嚣隐隐约约传了过来，那是无数毫不知情的凡人，正满心欢喜地迎接着帝国百年难遇的盛大庆典。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兴高采烈地排着队，往一座巨大的屠宰场里钻。
凯恩按在银枪上的手指骨节泛出惨白之色，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这意味着，他们的敌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队刺客，而是整个帝国的礼法、规矩，以及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宫廷运转机器。
如果在正午十二点之前贸然揭发，无凭无据，坐在台前的亚历克斯不仅不会倒台，反而会以叛国罪把他们彻底碾碎；可如果在正午十二点之后，悲泣王冠易主，维克托完全苏醒，一切就都太迟了。
战场被死死限定在了那五分钟内。
英灵殿内部。
我们不能带大军冲进去，甚至不能在皇宫里引发哪怕一丝战斗波动的警报。
凯恩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一块万钧巨石，一旦警报拉响，禁军大阵无差别绞杀，所有人都会被碾成齑粉，反而帮了维克托清场。
所以，必须在规矩之内玩死他。
奥琳娜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真是烦透了，好好的假期泡汤了不说，还要在皇家核心重地搞极限拆弹。
凯恩松开枪杆，目光穿透斑驳的墙壁，望向皇宫的方向。
要在完全不惊动外围防线的前提下，掐死那具人偶，拦下这场弑君惨案，他们就绝不能从外部强攻。
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凯恩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幽光，一个身份绝对干净、位阶足够崇高，且在庆典当天，有合法资格出现在英灵殿百步禁区之内的人。
奥琳娜微微抬眸，看向凯恩那张冰冷如铁的侧脸。
晨光穿过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
而在那张由帝国各方权贵、禁军将领构成的复杂关系网上，一张张看似合适的面孔正从凯恩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他眼底翻涌的警惕与审视，一次次无声地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