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未落，凯恩的神经反射已然超越了思考。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毫秒去印证那张诡异人脸的真伪，周身斗气在经络中骤然压缩至极限，整个人如同一枚被重型床弩崩出的无光箭矢，贴着石梁与飞檐的交界阴影向外暴退。
极速拉扯带来的风压甚至没来得及在空气中爆开尖啸，原地只留下一抹被强行扯碎的空气残影。
数里之外，隐秘指挥所内。
奥琳娜正舒舒服服陷在天鹅绒软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指尖刚捏起一枚裹了糖霜的曲奇饼干。
下一瞬，刺骨的冰寒顺着精神链接骤然倒灌！
当啷一声，银质小勺失手磕在骨瓷杯沿上，溅起两滴滚烫的褐色液体。
视网膜前原本平稳流转的半透明光幕瞬间炸开刺目的腥红波纹，耳膜里更是嗡地一声，仿佛有一把浸泡过万年冻土的生锈铁锉，正沿着虚空中的因果线，恶狠狠地顺着信仰网络往她的脑髓深处钻。
【警告：检测到深渊位阶极高精神锚定！】
【目标锁定源：堕落大公维克托（半神级意识残响）！】
【链路追踪度：12%……18%……持续上升中！】
面板上的血红感叹号像疯了一样疯狂跳动。
借着徽记传回的高速动态视野，奥琳娜能清晰地“看”到，凯恩已经将北境军中最顶尖的脱困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在三秒内连续变向七次，靴底精准踩过每一个被奥琳娜标记过的阴影死角，甚至利用屋脊拐角的视觉盲区施展了三次短距离斗气折射。
换作帝都任何一个圣域骑士在此，此刻都早已被他甩得连车尾气都闻不到。
然而，那道灰败、枯寂，混杂着千万人怨毒哀嚎的精神意念，却像一根烧红了扎进骨髓的铁丝，无论凯恩如何变换方位，都死死咬在他身后半寸虚空，寸步不落。
它不进攻，不撕裂，只是极有耐心地附着其上。
凯恩甚至能嗅到那股精神力里散发出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恶意。
“他在放线。”
识海里，凯恩急促的喘息声混杂着骨骼承受高载荷变向的爆鸣，沉重地压了过来，“他在等我回据点。奥琳娜，他的目标是整个潜伏小队和我背后的指挥枢纽。我切断神圣徽记，弑神之力能把这缕神识同归于尽撕下来。”
说着，凯恩的斗气逆流，右手五指微扣，竟打算直接以狂暴的破坏力捏碎心口的神圣徽记，强行撕裂灵魂层面的连接。
自断手臂以保全身，这是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最习惯的止损方式。
“给我住手，别动！”
奥琳娜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带着几分慵懒困意的桃花眼陡然冷凝下来，嗓音通过精神链接劈头盖脸砸了过去，“保持原样，把你的弑神斗气收回去！谁准你擅自拔网线了？！”
凯恩动作微滞：“可是……”
“动动你那被战术填满的脑子，大都督！”
奥琳娜的大脑如同过载的超算核心般疯狂运转，目光死死钉在面板上那条解析出的灰黑精神频谱曲线上，“你刚才潜行没有露出半点物理破绽，呼吸、心跳、脚步乃至体温，都在绝对隐匿的阈值之内。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怪物刚才抬头，看孔洞时根本没有聚焦在你的眼球上，他是顺着你视线回流的那道能量回溯过去的！”
“他不是在看你，他是在看通过徽记窥视他的我！”
奥琳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维克托捕捉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刺客的物理行踪，而是她刚才为了强行扫描那具皇室血脉人偶，不小心溢出徽记的极微量系统解析波纹。
在那种级别的半神老怪物眼里，屋檐下蹲了只老鼠不值一提，但在他秘密进行邪神降临仪轨的房间外，突然晃过一道来历不明、层次极高的高维探查视线，这才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挑衅。
“他想钓我这个‘神秘施法者’，你现在要是暴露出弑神之力跟他硬拼，那就是直接摊牌告诉他‘来抓我的是三皇子兼北方军主帅’！”
奥琳娜语速飞快，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行云流水般划动，毫不犹豫地点向了面板的核心设置。
【指令：紧急熔断高级解析协议。】
【伪装模块激活，载入底层模板——野生三阶精神游荡者。】
这辈子她最擅长的就是摸鱼糊弄学，没想到在生死关头，这手糊弄人的功夫居然成了救命的底牌。
打不过、跑不掉，那就只能现场飙演技了。
下一刻，奥琳娜强行掐断了属于神圣信仰的纯净浩瀚波长，转而在链接内部注入了一股极其驳杂、虚浮且充满杂质的精神力。
她甚至借助前世通宵赶方案时那种心力交瘁、几近崩溃的记忆，极其逼真地在神识共鸣中模拟出一连串神经质的颤抖、混乱、恐惧与绝望。
在维克托那庞大的精神感应中，原本那个高深莫测、敢于窥探皇子府深处的“神秘窥视者”，其灵魂波长在被抓包后瞬间“吓散了架”。
那股波动就像是一个偷学了半吊子鹰眼术与心智通灵的落魄野法师，本想潜伏在贵族豪宅附近偷点风流秘辛去黑市换钱，结果一头撞进了地狱魔窟，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大脑空白，连基础的精神防御术式都拼凑不完整，只剩下一股脑四散奔逃的狼狈。
“入戏，大都督，现在该你了。”
奥琳娜一边在脑海中剧烈喘息、模拟出频死般的混乱杂音，一边冷声给凯恩下达战术变动指令，“别走军规最优路线了，你那行云流水的身法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是军方精锐？往贫民窟拐！给我走得狼狈一点！”
凯恩在疾驰中微微一顿，随即心领神会。
这位银狮大都督硬生生在半空中散去了八成护体罡气，甚至刻意收敛了那种如履平地的敏捷身法。
他顺着房檐滚落下来时，故意用肩膀重重撞在了一堵斑驳开裂的泥土矮墙上。
“轰”的一声闷响，泥灰碎瓦四溅。
凯恩踉跄着跌入一条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巷道，呼吸粗重如拉风箱，脚步拖沓而凌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中，溅起满身污秽的泥点。
他甚至在转弯时假装体力不支，狼狈不堪地扶了一把长满青苔的木桶，撞翻了一堆发霉的烂菜叶，将一个在惊骇中亡命狂奔的亡命徒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很好，细节满分，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奥琳娜坐在指挥所里，目光紧盯地图上那道依然如影随形、但已经明显带了一丝迟疑与审视的灰黑死火。
火候还不够。
上位捕食者或许会轻视一只吓破胆的老鼠，但如果这只老鼠逃得太顺当，依然会引起怀疑。
奥琳娜咬了咬牙，指尖在面板的信仰余额上一抹。
【消耗信仰点数：800点。】
【兑换：微型过载魔力震荡雷（无属性版）。】
“大都督，闭气！”
在凯恩刚刚冲过第三个阴暗巷口的刹那，奥琳娜眼神一厉，果断引爆了刚兑换出的造物。
“轰隆！！”
凯恩身后约莫六十米处的一间废弃马厩内，骤然腾起一团并不致命但声势极其浩大的混乱火光与狂暴气浪。
破碎的木板与燃烧的杂草漫天飞卷，紧接着，奥琳娜操纵着潜伏在附近街区的两名傀儡暗桩，扯着尖锐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抓刺客！有不长眼的耗子闯进二殿下的禁区了！”
“封锁这片巷子！通知巡逻队把这杂碎碎尸万段！”
杂乱的呼喝声、急速逼近的重甲铁靴声，配上这突如其来的魔法爆炸，瞬间在贫民窟边缘撕开了一出标准的“外围护卫追捕失手盗贼”的狗血大戏。
正死死扣在神识信道上的那股灰败意志，在感应到这一幕后，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端坐在云端审视凡尘的古老神只，原本以为是同阶强者在暗中试探，结果掀开帘子一看，底下不过是一只偷油的老鼠被巡逻的野狗撵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不仅实力低劣到可怜，甚至连皇子府的核心防线都没摸到，就被外围的追兵逼入了绝境。
高傲、自负且视凡人如草芥的半神意志，本能地对这种卑微琐碎的挣扎感到了厌烦。
数秒之后。
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阴冷刺骨的精神束缚，在虚空中极轻蔑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如同退潮的冰冷死水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抽离，彻底收缩回了皇子府邸的最深处。
整片夜空重新恢复了死寂，唯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巡逻犬吠，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呼——”
长长的一口浊气，同时从两个相隔数里的人胸腔中吐出。
凯恩背靠着一处废弃水塔阴暗冰凉的砖墙，整个人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早已将贴身的黑鳞软甲彻底浸透。
他低头看着心口处那枚重新散发温润白光的神圣徽记，眼底的惊悸久久未能平息。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奥琳娜的伪装有一丝破绽，或者那场爆炸演得有一分造作，降临在他头顶的，就将是整座帝都结界的万钧轰杀。
“警报解除，那老怪物的神识回缩了。”
奥琳娜有些虚脱的声音在脑海中幽幽响起，伴随着一阵咕咚咕咚猛灌热可可的声音，“大都督，照着安全路线原路返回。别在大街上杵着了，我这颗脆弱的心脏今天超负荷运转，算工伤，回去必须加倍报销。”
凯恩抬手抹去下颌上混杂着泥水的汗珠，嘴角极难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撑着银枪站起身，身形再次悄无声息地融进浓稠的夜色中。
在这场深不见底的绝望暗战里，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执棋人。
但直到此刻，他才深刻意识到，那位平日里恨不得把“摸鱼”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帝姬殿下，其在绝境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临场变腕，才是他们手中真正能够弑神的底牌。
三十分钟后。
东城废弃钟表作坊的厚重橡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潮湿泥腥气的凯恩闪身而入，十二名幽灵小队亲卫冰冷出鞘的短刃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归鞘。
室内昏黄的油灯下，凯恩与通过神圣光幕显化虚影的奥琳娜目光交汇。
两人脸上的戏谑与调侃在这一瞬尽数敛去，空气沉重得近乎凝固。
返回据点后，凯恩和奥琳娜立刻复盘了这次惊险的夜探。
他们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