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了,慢得像蜗牛在散步。
奥琳娜掂了掂手里的音乐盒,那冰晶木的触感让她指尖发凉。
去北境,不仅仅是为了应对什么黑潮裂隙,更是为了把凯恩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变成自己的刀。
现在看来,有人比她还着急,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刀鞘送了过来,生怕这把刀不够快。
“我们不坐飞艇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什么?”正盘算着怎么把二皇子那个侍从官悄无声息处理掉的阿尔瓦,猛地回头,一脸错愕,“不坐飞令?那可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三天就能抵达北境前线!”
“太快了,”奥琳娜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眸子扫过窗外,视线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宫墙,落向了那支驻扎在帝都之外、即将随行出发的银狮军团,“我要走陆路,和凯恩大都督的军队一起。”
“胡闹!”阿尔瓦想也不想就否决了,“那要走多久?至少半个月!路上尘土飞扬,风餐露宿,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而且……”
“哥哥,”奥琳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黑潮裂隙源于大地,要解决它,我就必须先感受大地的脉搏,聆听它的哀嚎。飞在高高的天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充满了神棍式的玄学色彩,却偏偏是阿尔瓦无法反驳的。
他张了张嘴,看着妹妹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奥琳娜一旦决定的事,连父皇都拗不过她。
只有站在一旁的凯恩,在听到“和军队一起”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朝着奥琳娜,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
于是,帝国史上最奇特的一支北上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没有皇家飞艇的遮天蔽日,没有仪仗队的金碧辉煌。
只有一条由上万名黑甲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护卫着一辆外表朴素但内部舒适的马车,在帝国的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噔”声。
奥琳娜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实际上,她正兴致勃勃地听着脑内面板传来的、来自沿途民众的祈祷声。
【哦,伟大的帝姬殿下,愿您的光辉照耀我们的小镇……顺便保佑我家的母猪下个月能多生几头崽。】
【帝姬殿下经过了!
她真的和军队一起走!
天哪,太亲民了!
求殿下保佑我儿子能在今年的骑士选拔中通过!】
【神啊,如果帝姬殿下真是您的化身,请让那个该死的税收官出门摔断腿吧……】
这些五花八门的祈祷,带来的信仰点数不多,但胜在量大管饱,像涓涓细流一样汇入她的信仰池。
真好,有种当年挂机收菜的快乐。
她的真实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感受什么狗屁大地脉搏。
她的目标,是车窗外那支沉默行军的银狮军团。
一支军队,一支只听令于凯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雄师。
这可比帝都那些油头粉面的贵族老爷们,能提供更“优质”的信仰。
崇拜和喜爱太廉价了,只有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敬畏与狂热,才是最硬的通货。
她要的,是在抵达北境之前,就让这头银狮,从里到外,都刻上她的烙印。
行军第三天傍晚,大军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
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卸下沉重的铠甲,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用粗粝的嗓音讲着带颜色的笑话。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汗水的咸湿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凯恩的指挥官营帐内,奥琳娜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
她忽然放下汤碗,看向坐在对面,正用一块亚麻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佩剑的凯恩。
“凯恩。”
“在。”他头也不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的士兵们,体内是不是都或多或少,积累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奥琳娜的声音很轻。
凯恩擦拭剑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奥琳娜,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这个问题,直指银狮军团最核心、也是最无奈的隐痛。
常年与黑潮生物作战,士兵们不可避免地会被那些怪物的黑暗能量侵蚀。
轻则性情暴躁、噩梦缠身,重则理智丧失、彻底疯魔,最终只能被自己人“荣誉处决”。
每一个老兵,都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这是军团战斗力损耗的最大原因,也是所有军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我能净化它们。”奥琳娜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我能帮你把剑擦干净”一样简单。
凯恩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奥琳娜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片刻之后,他那冰冷如铁、蕴含着无上权威的声音,通过斗气的加持,响彻了整个营地。
“全军集合!一刻钟内,在营地中央空地列队!”
夜幕彻底降临,成千上万支火把,将河谷照得亮如白昼。
一万名银狮军团的士兵,已经以百人队为方阵,整齐划一地肃立在空地上,鸦雀无声。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都督的命令就是一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奥琳娜走出了营帐。
她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便服,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祭祀长袍,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
在她身后,凯恩如同一尊沉默的护法神,亦步亦趋。
一个由几块巨石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祭台,已经立在了空地中央。
“殿下要为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但看这架势……像是某种仪式。”
“闭嘴!保持肃静!”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很快便被小队长们的低喝压了下去。
奥琳娜登上祭台,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带着疑惑与敬畏的脸。
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平静地开口:“作为神启的代行者,我将在此,洗去你们身上沾染的污秽,赐予你们神恩的洁净。”
神恩洗礼?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们听过这个词,那是只存在于古老圣典中的传说,由神明或圣徒亲自施展的奇迹。
凯恩上前一步,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骚动立刻平息。
“第一大队,第一中队,上前。”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士兵,在队长的命令下,大步走上前来。
他叫巴顿,是军团里最老资格的百夫长之一,也是被黑暗侵蚀最深的几个人之一。
他常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好几次都差点对自己的战友拔刀。
他单膝跪在祭台前,低下了头,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奥琳娜并没有亲自动手。
她走到了凯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用你的手。”
凯恩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巴顿的头顶。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士兵头盔的瞬间,奥琳娜的左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嗡——
一股精纯、庞大、带着绝对裁决意志的信仰之力,通过“神性同调”的链接,从奥琳娜体内奔涌而出,瞬间灌入了凯恩的身体。
这股力量并没有在他体内停留,而是以他的身体为媒介,以他的意志为引导,经过某种奇妙的转化,最终从他按在士兵头顶的手掌上,化作一股无形的、冷酷的审判能量,注入了巴顿的体内!
凯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看”到!
在巴顿的身体里,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黑色丝线,像恶心的寄生虫一样,盘踞在他的经脉、骨骼甚至灵魂深处。
这些黑线正散发着暴戾、疯狂、绝望的气息。
而他掌心涌出的那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精准地将那些黑色丝线一把攥住,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啊——!”
巴顿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数万士兵惊骇的目光中,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竟从他的七窍和全身毛孔中被强行抽出,像是有生命般地在空中挣扎扭曲,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非人的尖啸。
这些黑气没有飘散,而是在祭台上空汇聚成一团,最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悉数没入了奥琳娜的体内,消失不见。
【叮!信仰熔炉已吸收“侵蚀的怨念结晶(微量)”,提纯中……】
【信仰点数+35!】
【叮!信仰点数+41!】
一连串的提示音,让奥琳娜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何况这有一万多条!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抽离身体,巴顿的颤抖停止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狰狞的刀疤脸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仿佛在骨头缝里啃噬自己的暴戾感,消失了。
那种让他夜不能寐、时常想毁掉一切的疯狂念头,不见了。
他的脑子一片清明,就像暴雨后被冲刷过的天空,连带着困扰了他多年的旧伤,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愣愣地看着祭台上那两个身影。
执行神罚的,是他们至高无上、战无不胜的银狮大都督。
而赐予神罚力量的,是那位如同月光女神般圣洁的帝姬殿下。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冷酷如冰,一个温润如光,却构成了一幅完美和谐、宛如神只降临的画卷。
“扑通”一声。
巴顿五体投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赞美您,帝姬殿下!赞美您,大都督!”他嘶哑的吼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与伦比的狂热,“您的神恩,我巴顿,永世不忘!”
这一声,如同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所有的士兵都看清了!
他们都听到了那非人的尖啸,看到了那实质化的黑气!
那是折磨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梦魇!
而现在,这个梦魇,被帝姬殿下,借由大都督的手,如此轻易地……净化了!
这不是什么仪式!
这是神迹!是真真正正的神迹!
“下一个。”凯恩冰冷的声音响起。
瞬间,所有的士兵都疯了!
他们不再需要队长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前,争先恐后地跪倒在祭台前,眼神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对神迹的狂热。
凯恩面无表情,像一台精准的机器,重复着抬手、按下的动作。
奥琳娜则像一个永不枯竭的能量源,源源不断地通过凯恩这根“数据线”,将她的力量“下载”到每一个士兵的“终端”里。
黑气不断地被抽出、吸收。
信仰点数疯狂地跳动着。
【敬畏】、【狂热】、【忠诚】……各种高品质的信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面板上的数字刷新速度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奥琳娜发现,通过凯恩这只手,效果比她亲自动手还好上百倍。
凯恩在军团中本就拥有神一般的威望,当他的形象与奥琳娜的神迹叠加在一起时,产生的信仰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神恩洗礼”,一直持续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个士兵也完成了净化,重新站回队列中时,整个银狮军团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依旧沉默,依旧冷硬如铁。
但他们看向祭台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士兵对将领的服从。
那是一种信徒看向自己真神的眼神,纯粹、狂热,足以燃烧一切。
奥琳娜的脸色有些苍白,巨大的消耗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但她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看着自己信仰面板上那个已经突破天际的数字,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这种储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或许……在抵达北境之前,她可以尝试一下那个一直以来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需要海量信仰点数才能兑换的禁忌选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