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那灰黑色的城墙,如同匍匐在冰原上的巨兽脊梁,沉默地承受着永不停歇的寒风。
风里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刮在脸上,像无数根微小的针在扎刺。
奥琳娜缩在温暖如春的马车里,透过那面由一整块魔法水晶打磨而成的车窗,远远地望着那座传说中的北境之都。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凛冬城。
跟帝都那精致、华美、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雕上花纹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充满了粗犷、厚重、实用至上的铁血气息。
城墙上甚至能看到斑驳的黑色印记,那是历次战争中被魔法和龙息灼烧过的疤痕,每一道都诉说着北境的峥嵘岁月。
城墙之上,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与铠甲,身形普遍比中部地区的帝国人要高大壮硕,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彪悍凌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仿佛随时能拔剑冲下城墙,与任何敌人不死不休。
即使隔着这么远,奥琳娜也能感受到那些投向她这辆华贵马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
这些北境的硬骨头们在想什么,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一个空有美貌、毫无实绩的“草包”帝姬,突然被皇帝陛下册封为北境的共治者,这在他们看来,不就是帝都那帮老狐狸伸过来的爪子吗?
明摆着是想分化他们敬爱的大都督的权力,往这片铁板一块的领地里掺沙子。
恐怕现在城墙上那群肌肉比脑子还发达的贵族将军们,正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给她这个“花瓶”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哭着滚回帝都找爸爸吧?
啧,真是一群缺乏想象力的家伙。
奥琳娜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真相揭露,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心力。
现在她只想找个舒服的床躺下,一觉睡到世界末日。
至于这些北境贵族的内心戏,她连吐槽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反正,有人会解决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身侧传来了马匹的响鼻声。
透过水晶窗,她看到凯恩控制着他的战马,与她的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一身标志性的银色重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衬得他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愈发如同冰雕。
马车队在距离城门百米左右的地方缓缓停下。
凛冬城门前,那片被无数军靴踩得无比坚实的冻土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在天地间呼啸。
城墙上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凯恩身上。
他们等待着他们的领主,那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银狮,会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局面。
是与帝姬并驾齐驱,象征着权力的分享?
还是刻意落后半步,表明主次之分?
然而,凯恩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沉重的军靴踏在冻土上,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走向城门,也没有看向城墙上的任何一名下属。
他走向了奥琳娜那辆华贵到与整个北境格格不入的马车。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北境贵族的心跳上。
城墙上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
“大都督他……要做什么?”
“这方向不对啊!他不该是去迎接帝姬,然后一起入城吗?”
“难道是要当众给那个女人一个难堪?”一个年轻的贵族低声猜测,话语里带着一丝兴奋。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一个同样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将领。
他是凯恩的副官,格雷姆。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凯恩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凯恩的骄傲,那是一种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深入骨髓的骄傲。
所以,当凯恩走到马车前,在距离车门三步之遥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下时——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轰!”
格雷姆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攻城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王,那个带领他们在兽人狂潮中杀出一条血路、那个在最绝望的凛冬里为他们带来食粮与希望、那个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甚至敢于当面顶撞皇帝使者的银狮大都督……
跪下了?
跪在了那个传闻中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草包帝姬的马车前?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幻觉!是敌人的大规模精神魔法!
不仅是他,城墙上所有北境的贵族、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当场。
他们张大了嘴,眼中的震惊迅速演化为惊骇,再从惊骇转为一种彻底的、颠覆认知的茫然。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凯恩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通过微风术的加持,如同一道惊雷,滚滚传遍了城门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北境守护者,凯恩·冯·诺曼,向神启的代行者,奥琳娜·圣·阿德里安殿下,献上我的剑与忠诚。”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即使是单膝跪地,也带着一种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气势。
他微微垂首,姿态谦卑,虔诚得像一个最狂热的信徒在朝拜自己的神只。
那双总是蕴含着无尽冰雪和杀伐之气的冰蓝色眼眸,此刻仰视着马车车厢,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跪拜的,根本不是一位帝姬。
而是一位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哐当。”
一名年轻骑士手中的头盔失手滑落,在城墙的石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却没有任何人去理会。
格雷姆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政治上的妥协,更不是帝都的阴谋得逞。
这是信仰上的……臣服!
凯恩大都督,这位北境不败的战神,他已经成为了帝姬殿下最忠实的信徒!
这个认知,比任何命令、任何解释都更具冲击力。
一瞬间,所有的质疑、审视、敌意,都在凯恩那虔诚跪拜的身影面前,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领主都跪了,他们还站着干什么?
格雷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下头盔抱在怀里,追随着自己领主的动作,重重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哗啦啦——”
他身后,城墙之上,那片由钢铁与毛皮组成的黑色森林,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所有的北境贵族、将领、骑士,在短暂的震撼之后,近乎本能地跟随着他们的领主,单膝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他们胸膛中爆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恭迎殿下——!”
马车内,奥琳娜通过信仰面板共享的“信徒视角”,清晰地看到了外面这震撼的一幕。
凯恩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上一百倍。
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睡觉。
唉,上班了上班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神棍……啊不,神启代行者,是时候走一下流程了。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华贵的车门被侍女从内推开。
奥琳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圣光符文,外面披着一件天蓝色的神官斗篷。
微风吹过,拂起她那头柔顺的紫罗兰色长发,配上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整个人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自带柔光滤镜,散发着圣洁而悲悯的光辉。
她缓缓走下马车,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之上。
她走到凯恩面前,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像是安抚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的猛兽,放在了他的头顶。
“凯恩大都督,你的忠诚,神已知晓。”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从今日起,北境将在神恩的庇佑下,迎来新生。”
说完,她才亲自弯腰,双手将凯恩扶了起来。
接着,她的目光越过凯恩的肩膀,平静地扫过城墙上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
【叮!检测到大规模敬畏情绪……】
【信仰值+1588!】
【信仰值+2360!】
【信仰值+3105!】
【……】
脑海中,信仰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刷新着屏幕。
仅仅这一个照面,收获的信仰值就超过了过去在帝都一个月的总量。
北境人民,果然朴实。奥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重新站起的凯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地低估了一句:“干得不错,回头给你加鸡腿。”
凯恩的嘴角,在那张无人能看到的侧脸上,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入城仪式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总督府安顿下来后,奥琳娜以“需要向神明祈祷,为北境降下福祉”为由,拒绝了所有贵族的宴请和拜见,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格雷姆对此深信不疑,并且无比贴心地在总督府周围布置了三层岗哨,严禁任何人打扰殿下的神圣仪式。
而此刻,被全城将士视为“圣洁化身”的帝姬殿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发出了一声咸鱼般的喟叹。
“啊……还是床舒服。”
昨晚与凯恩达成“共生契约”后,她的面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新解锁的“力量同调”模式,让她对凯恩的力量有了一丝模糊的感知。
就像……两台联网的电脑。
她能隐约感觉到另一台电脑正在运行着某个极其庞大、极其复杂的程序,并且cpu占用率常年保持在99%。
那股力量,沉寂、浩瀚,带着一种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毁灭气息。
奥琳娜翻了个身,将被子卷到自己身上,只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同归于尽”的定时炸弹,光靠收集信仰当个稳定的“服务器”还不够。
必须得搞清楚,这股力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在那遥远的、被风雪覆盖的地平线尽头,隐约有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裂隙。
北境最大的威胁——黑潮裂隙。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