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前最后的准备，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裁决之剑。
第二剑，斩向一条代表着“饥饿”的锁链。
冷金色的剑光落下，锁链应声而断。
一段新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阴冷的地窖，空气里弥漫着老鼠的骚味和食物腐烂的酸臭。
瘦小的凯恩被锁在墙角，腹中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绞痛。
他已经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了，饿得眼前发黑，只能靠舔舐墙壁上渗出的、带着泥腥味的冷水来维持生命。
地窖的门被推开，一缕光线照了进来，也带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香味。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他的胃。
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然而，端着碗的侍女只是将肉汤放在他面前，冷冷地说道：“大皇子殿下说了，想喝可以，跪下来，学狗叫。”
那碗肉汤，成了压垮他最后一点尊严的酷刑。
奥琳娜的意识随着记忆的消散而回归，她感觉自己的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她没再犹豫，挥出了第三剑。
“凌虐”。
“背叛”。
“羞辱”。
“抛弃”。
她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机械地、重复地挥动着手中的裁决之剑。
冷金色的剑光在死寂的黑暗中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斩断一条凝结着痛苦的锁链。
她看到了少年凯恩在第一次上战场时，被所谓的“亲卫”当成诱饵推向敌阵。
她看到了他在寒冷的冬夜发着高烧，唯一能取暖的破旧毛毯，也被同营的士兵抢走，只因为他那双异于常人的冰蓝色眼睛，被视为“不祥”的象征。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的血腥往事。
这些记忆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强行灌输的感官碎片，而像一部超高画质的VR电影，在她眼前循环播放。
她以第一视角体验着凯恩的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在刀尖上舔血求生。
随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断响起，束缚在幼年凯恩身上的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
奥琳娜却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她面板里那些来之不易的“敬畏”之力。
她能清晰地“看到”，系统面板上代表着敬畏之力的那一栏，数字正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同时，维持裁决之剑的存在，对她精神力的消耗也是一个无底洞。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体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闪烁的雪花点。
大脑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麻又冷，思考能力大幅下降，只剩下“挥剑、斩断”这个最基础的指令在循环。
但她的付出，并非没有回报。
随着外围那些最粗壮、最黑暗的锁链被一一清除，那个蜷缩着的小小光影，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封闭光团。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睛，第一次望向了奥琳娜的方向。
他似乎还无法“看”到她，但他的意识，已经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外来者的存在，察觉到了那股正在将他从无边痛苦中解放出来的、霸道而冷酷的力量。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的囚徒。
就在奥琳娜感觉自己精神力即将告罄，准备咬牙再榨取一点信仰点数时，一股温和的记忆碎片，忽然主动从凯恩的意识体中分离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飘到了她的面前。
这与之前那些狂暴的、带着攻击性的记忆完全不同。
它没有化作锁链，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是在……邀请她观看。
奥琳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凯恩的潜意识，在配合她。
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精神力轻轻触碰了那片记忆。
画面流转。
不再是阴暗的宫殿或血腥的战场，而是一片寂静的、被大雪覆盖的北境荒原。
少年凯恩倒在厚厚的积雪里，胸口一个狰狞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伏击，拼尽全力反杀了所有敌人，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寒冷正在侵蚀他最后一点体温，他的眼皮重如千斤，意识开始模糊。
他要死了吗？
也好。
死在这片干净的雪地里，总比死在那些肮脏的阴谋和背叛中要强。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同流逝。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涣散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望向了被铅云笼罩的天空。
突然，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片璀璨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星海，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星空，每一颗星辰都仿佛蕴含着一个完整的世界，散发着古老、浩瀚而神圣的气息。
在这片星海的中央，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色印记，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缓缓浮现。
它散发出的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带着一种抚慰万物的慈悲，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所有寒冷与痛苦。
少年凯恩能感觉到，那个金色印记似乎被他濒死的灵魂所吸引，想要降临，想要与他融合，想要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就在那金色光芒即将触碰到他灵魂的瞬间，一股更深沉、更暴戾的黑暗力量，猛地从他意识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那是由他过往所有痛苦、仇恨、杀戮凝聚而成的黑暗，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咆哮着、抗拒着这份外来的“神恩”。
在它看来，这份突如其来的神圣与慈悲，是对它存在的否定，是不可饶恕的入侵！
金色印记似乎犹豫了一下，它所代表的神圣与纯净，无法与这片污浊的黑暗共存。
最终，它没有选择强行烙印，而是在他灵魂外围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后，便悄然隐去，重新消失在星海深处。
天空的裂缝随之闭合，世界重归风雪与严寒。
少年凯恩的意识，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这段记忆结束的瞬间，奥琳娜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她耳膜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同源神性碎片反应！】
【坐标锁定：目标灵魂核心区域。状态：未激活！】
嗡——！
她手中的裁决之剑剧烈震颤起来，连带着她整个意识体都差点被震散。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疯狂闪烁着红光，像是在发出最高级别的预警。
同源神性碎片？
凯恩？
奥琳娜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从精神力枯竭的疲惫中惊醒，一片空白。
她猛地看向那个已经抬起头的幼年光影，一个颠覆性的、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凯恩在濒死之际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某位陨落真神的神格碎片！
那份神格本想选择他作为传承者，却被他体内那股由无数创伤记忆凝结成的黑暗力量给硬生生排斥了！
她终于明白了。
凯恩身体里藏着的，根本不只是“黑潮”那种被污染的能量那么简单。
他的灵魂，就像一个被层层封印的宝箱。
宝箱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份原始而纯粹的神格；而包裹着宝箱的，却是足以污染和吞噬一切的、由他前半生所有苦难铸就的庞大黑暗。
他本人，就是一个神性与魔性纠缠共生的矛盾体！
一个行走在世间的、未被点燃的神只胚胎！
所谓的双人修行，所谓的灵魂链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她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他。
系统的真正目的，是让她进入他的精神世界，用她的信仰之力作为钥匙和引线，去唤醒他体内沉睡的那份神性，以此来对抗那片足以吞噬他自己的黑暗！
这个发现，让奥琳娜浑身冰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高难度的清创手术，现在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手术刀，而是一把点燃核弹的钥匙。
她要唤醒的，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凡人，而是一个沉睡的神。
或者……一个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