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复杂的魔能符文上轻轻一点,如同按下一个暂停键。
嗡——
那道封锁了寝殿大门整整三天的魔法屏障,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能量涟漪。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目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将殿内昏暗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奥琳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门外那两个焦急万分的身影。
帝国大皇子,阿尔瓦·圣·阿德里安,她名义上的好哥哥,此刻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憔明地站在门口,那身尊贵的皇子礼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皱巴巴的,像是三天没换过。
他身后,须发皆白的皇家首席法师瓦勒留斯大师,也同样是一脸倦容,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学术性的探究和担忧。
“奥琳娜!”
一见到奥琳娜的身影,阿尔瓦几乎是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她面前,那紧张的样子,仿佛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精神状态似乎还不错,那颗悬了三天的心才算勉强落回了肚子里。
“你……你没事吧?仪式还顺利吗?”阿尔瓦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显然这三天他过得并不轻松。
“我没事,哥哥。”奥琳娜扯出一个略显疲惫但安心的微笑,这笑容是真心的。
三天三夜高强度的精神链接,对她消耗巨大,但一想到信仰面板上那串天文数字般的余额,这点疲惫简直比做了个顶级SPA还舒爽。
阿尔瓦的视线越过奥琳娜,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凯恩身上,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凯恩就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
从外表上看,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阿尔瓦是谁?
圣域级别的剑圣,对气息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凯恩,就像一柄被重新淬火、打磨、开了刃的绝世凶兵。
之前那股环绕在他周身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郁死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锋锐。
如果说以前的凯恩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那么现在的他,就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你根本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杀机。
“凯恩大都督,你……”阿尔瓦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凯恩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邃得不见底,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阿尔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那个连父皇的面子都敢不给、视一切繁文缛节为无物的北境孤狼吗?
他竟然会主动回应自己的问候?
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尔瓦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秘密,尤其是在这间寝殿里发生的秘密,是他不该探究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连连点头,总算彻底松了口气,“我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北境。”
奥琳娜微笑着应道:“那再好不过了,一切准备就绪。”
她的话音刚落,一名身穿宫廷总管侍从服饰的中年男人,在两名皇家卫兵的陪同下,快步走到了殿门口,恭敬地躬身行礼。
“参见帝姬殿下,大皇子殿下。”侍从官的声音平稳而圆滑,听不出任何情绪,“二皇子亚历克西斯殿下听闻帝姬殿下即将远行北境,特命下官送来一份贺礼,以表祝福。”
二皇子?亚历克西斯?
这名字一出,殿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降至冰点。
阿尔瓦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要将那名侍从官和那份所谓的“贺礼”一同刺穿。
奥琳娜的目光则落在了侍从官亲手捧着的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
那是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方正木盒,上面还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绸缎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起来高贵典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就在看到礼盒的一瞬间,奥琳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种感觉,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感觉。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但她还是从那礼盒上,捕捉到了一丝与三天前那群死灵刺客身上极为相似的黑暗能量残留。
就像凶手在行凶后,自以为擦干净了所有血迹,却不知衣角上还沾着一粒微不可查的血尘。
站在她身后的凯恩,反应比她更加直接。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双刚刚褪去几分阴郁的冰蓝色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骇人的杀意。
实质般的寒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好几度,连墙角残余的魔法符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名捧着礼盒的侍从官,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威压,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混账东西!”阿尔瓦勃然大怒,他一步上前,挡在了奥琳娜身前,厉声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敢往殿下跟前送!给我拿去销毁!”
他很清楚,以自己那个二弟的秉性,这份“贺礼”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与其打开来看到什么恶心人的东西,不如当场毁掉,眼不见为净。
“等等,哥哥。”
就在阿尔瓦准备让卫兵动手时,奥琳娜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浅笑。
“既然是二哥的心意,怎么能不看看呢?”她说着,目光转向那名快要吓瘫的侍从官,语气轻快地说道,“打开吧,让我们瞧瞧,亚历克西斯殿下为我的北境之行,准备了什么惊喜。”
侍从官闻言,如蒙大赦,颤抖着双手,手忙脚乱地解开丝带,掀开了盒盖。
出乎阿尔瓦的预料,盒子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毒蛇、诅咒人偶之类的东西。
那是一只制作得极为精巧的音乐盒。
盒身由北境特有的冰晶木雕刻而成,呈现出天然的冰蓝色纹理。
音乐盒的顶盖上,是一个水晶雕琢的微缩场景:一片冰封的湖面上,一个穿着单薄裙子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踮着脚尖,维持着一个舞蹈的姿势。
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孤寂与冰冷,却透过晶莹剔透的水晶,扑面而来。
随着盒盖的打开,一阵清脆悦耳的音乐,叮叮咚咚地从音乐盒中流淌而出。
那是一段缓慢而忧伤的旋律。
是帝国皇室专门用来安抚婴孩灵魂、祝其安眠的摇篮曲。
安魂……摇篮曲?
阿尔瓦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他终于明白了这份礼物的恶毒之处!
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在看到那个冰湖上的小女孩,在听到那首摇篮曲的瞬间,凯恩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一股远比刚才恐怖十倍的杀气,如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咔嚓——
他腰间那柄连圣域强者一击都能硬撼的佩剑剑柄,竟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骇人。
那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深渊的、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黑暗。
他认得这个场景!
他死也忘不了这个场景!
童年时,他就是在这个该死的冰湖,被他那几个“好兄弟”以玩闹为名,一把推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地剥夺着他幼小的体温和生命力。
他在冰层下挣扎,看着冰面上那些扭曲的、嘲讽的笑脸,感受着肺部被冰水灌满的窒息与绝望……
如果不是一名路过的老园丁发现得早,他早就成了那冰湖底下的一具无名童尸。
亚历克西斯……他竟然将这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做成了音乐盒,配上了安魂的摇篮曲,当成“贺礼”送了过来!
这不是祝福。
这是最赤裸的炫耀,是杀人不见血的警告!
他在告诉凯恩,也告诉奥琳娜:当年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北境,不是你们该插手的地方!
“凯恩。”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因暴怒而青筋虬结的手背上。
那触感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像一小簇火苗,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即将燎原的黑暗与杀意。
凯恩猛地回神,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奥琳娜那双平静如湖的紫罗兰色眸子。
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个精致到恶毒的音乐盒,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看穿了小孩子把戏的戏谑。
“看来,我们的敌人已经等不及了。”
她收回目光,环视了一下脸色铁青的阿尔瓦和杀气凛然的凯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耳中。
“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
她轻轻拿过那个音乐盒,在手里掂了掂,仿佛那不是致命的威胁,而是一个有趣的玩具。
之前,解锁凯恩的记忆,对她而言更像是探索一座宝藏丰富的矿山,是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
但现在,亚历克西斯亲手送来的这份“大礼”,让她彻底改变了主意。
这些被尘封的记忆,不仅仅是矿山。
它们,是武器。
是能够精准命中敌人要害,一击致命的、最锋利的决胜武器!
奥琳娜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皇家专用的巨型魔法飞艇,正静静地悬浮在远方的云层之中,等待着它的乘客。
但此刻,她却觉得那艘象征着帝国荣耀与效率的庞然大物,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