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凯恩的意识不再是蜷缩挣扎的光影，而是一个清晰的、与他本人无异的青年形象。
他身着一袭笔挺的北境军装，黑发利落，身姿挺拔，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奥琳娜身边，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无垠的黑暗虚空中，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漆黑锁链，如同盘踞在宇宙深处的巨蟒，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最终都牢牢地锁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宫廷礼服，蜷缩在黑暗的中央，被锁链层层捆缚，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凯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上一次作为被动承受者要强烈得多。
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全貌。
这不是什么宝库，这是一个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关押着他自己的地牢。
而那些锁链……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狰狞的铁索，上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怨毒、痛苦、绝望与疯狂。
每一条锁链，都代表着一段他恨不得从骨子里剜去的记忆。
一种混杂着震撼与极致厌恶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
他放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王国。】
奥琳娜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的意识体悬浮在凯恩的身旁，像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导游。
凯恩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急着愤怒，也别急着憎恨。】奥琳娜的意识体缓缓抬起手，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那万千锁链中，一条相对而言最为纤细、几乎快要被其他粗大锁链的阴影所吞没的锁链。
【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随着她的指向，那条纤细的锁链在凯恩的视野中被瞬间放大、高亮。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锁链上流淌着的并非狂暴的恨意，而是一种更为刺骨的、死寂般的冰冷。
【这条，是你童年在深宫中被所有人孤立、无视的记忆。】奥琳娜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它不够强大，但足够坚韧，是你痛苦的基石之一。
现在，试着回忆刚才碾碎那些刺客时的感觉。】
碾碎刺客的感觉？
凯恩的眉头微蹙。
【不是杀戮的快感，】奥琳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是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是审判者，而它们，只是等待被裁决的罪孽。
忘记你学过的一切剑术和杀人技巧，去呼唤那种更高维度的意志。】
凯恩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喧嚣与画面都仿佛在瞬间远去。
他开始沉下心，努力去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一开始，并不顺利。
他的意识太习惯于北境战场上那种高效、冰冷的杀戮模式，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掌心浮现的都是带着锋锐杀气的黑雾，而不是那种沉重、威严的“审判”之力。
那些黑雾时而凝聚成刀锋，时而化作利爪，但很快又会消散在空气中，显得极不稳定。
他不自觉地有些烦躁。
【别着急。】奥琳娜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一阵清风，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你的杀意太重，它在干扰你。
审判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法则的执行。
它是冰冷的，也是绝对的。
看着我。】
凯恩睁开眼，只见奥琳娜的意识体伸出了手。
一缕比周围所有黑暗都要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阴影，在她白皙的掌心缓缓浮现。
它没有形态，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裁决万物的威严。
紧接着，这缕阴影开始流动、盘旋，最终凝聚成了一条小小的、结构精密的锁链，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掌中。
这就是……审判之力？
通过“神性同调”的灵魂链接，奥琳娜几乎是将自己对这股力量的理解和运用方式，像一份说明书一样，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凯恩。
复杂的法则、晦涩的原理，在此刻被简化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公式，直接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如此。
凯恩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凝聚”什么，而是将自己的意志沉入灵魂深处，去“呼唤”那个沉睡的君王。
嗡——
一缕与奥琳娜掌心别无二致的深邃阴影，在他的掌心应召而出。
它不再狂躁，不再锋利，而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沉重。
成了！
奥琳娜心中暗赞一声，这狗男人的天赋简直离谱。
【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用你的锁链，去缠住它，碾碎它。】
凯恩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那条代表“孤立”的记忆锁链。
他抬起手，掌心的阴影锁链“嗖”地一声暴涨延长，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那条冰冷的记忆之链。
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一股尘封已久的冰冷记忆洪流，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看，那个杂种又躲在角落里了。”
“别理他，母亲说他身上带着晦气，离他近了会生病的。”
宫殿的角落，年幼的凯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不远处，他那些衣着光鲜的兄弟姐妹们正在嬉笑打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远。
他想走过去，想加入他们，可每当他挪动脚步，所有人都会像躲避瘟疫一样瞬间散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像个可笑的小丑。
侍女们给他送餐时，永远是将餐盘重重地放在地上，从不多看他一眼。
宫廷教师在授课时，会回答所有皇子的问题，唯独会跳过他举起的手，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就像一座孤岛，被整个世界遗忘。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甚至没有人愿意骂他一句。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冰冷，比任何恶毒的咒骂和肉体的伤害，都更能侵蚀一个孩子的心。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凯恩的意识，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
“杂碎。”
凯恩的意识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暴戾的厉色。
他猛地一握拳。
“给我……碎！”
缠绕在记忆锁链上的阴影锁链，随着他的意志猛然收紧！
咔嚓——咔嚓嚓——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条代表着“孤立”的记忆锁链，寸寸断裂，最终“嘭”地一声，彻底爆成了一股浓郁的黑烟。
黑烟爆开的瞬间，一小部分仿佛受到了本能的吸引，被凯恩的意识体直接吸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仿佛壮大了一丝，那种被抽空灵魂的虚弱感也随之减轻。
而另外一大部分更为精纯的黑烟，则像是遇到了磁石的铁屑，悄无声息地被一旁的奥琳娜悉数吸走。
【叮！信仰熔炉已吸收“残缺的怨念结晶”，提纯中……】
【信仰点数+158！】
奥琳娜差点没在精神世界里笑出声来。
这买卖，简直比抢钱还快！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导师形象。
而随着那条锁链的断裂，被囚禁在中央的那个幼年凯恩的形象，似乎……动了一下。
他那一直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
一双与成年凯恩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眸子，透过凌乱的黑发，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现在的凯恩。
紧接着，还不等凯恩有所反应，那孩子的头又重新垂了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凯恩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感觉如何？】奥琳娜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很好。”凯恩感受着体内那股更加凝实的力量，以及灵魂深处卸下了一丝重负的轻松感，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看向剩下的那成千上万条锁链，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冰冷。
他第一次发现，回顾这些不堪的过往，似乎也不再是纯粹的折磨了。
亲手碾碎它们的感觉……竟该死的痛快！
【那就继续。】奥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接下来的时间，这间被魔法屏障彻底封死的寝殿，变成了一座最奇特的“审判庭”。
外界的时间在无声地流逝，一天，两天……
而在凯恩的精神世界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在奥琳娜的引导下，凯恩一次又一次地凝聚出审判锁链，向那些盘踞在他灵魂深处的“罪孽”发起了冲锋。
“砰！”代表着【第一次被背叛】的锁链应声而碎。
【信仰点数+312！】
“咔嚓！”代表着【濒死的绝望】的锁链被强行捏爆。
【信仰点数+550！】
“轰！”代表着【袍泽战死】的锁链化为飞灰。
【信仰点数+899！】
凯恩像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狂热状态。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审判”与“粉碎”的过程，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冷酷。
他凝聚出的阴影锁链也越来越粗壮，越来越稳定。
每斩断一条锁链，他的意识体就凝实一分，气势就强盛一分。
而奥琳娜，则像一个跟在收割机后面的拾穗者，幸福地收取着海量的信仰点数，面板上的数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她甚至有闲心给那些锁链分类标记，从“新手村小怪”到“精英BOSS”，规划着最优的“刷怪”路线。
终于，当一条标注着【弑兄之恨】的、粗壮无比的锁链被凯恩耗尽心神、艰难地撕裂成两半时，他整个意识体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达到了某种极限。
而一直被囚禁在中央的那个幼年身影，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后，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寝殿之内，一直紧闭双眼的凯恩，猛地睁开了眼睛，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的淤血。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的那双冰蓝色眸子，却亮得吓人，宛如寒夜里的星辰。
奥琳娜也缓缓睁眼，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但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次……赚翻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正透过魔法屏障的缝隙，悄然洒落。
三天三夜，终于结束了。
也是时候，该让外面那些焦急等待的人，看看这次“闭关”的成果了。
奥琳娜走到临时封印着大门的魔法屏障前，抬起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