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留斯大师，帝国魔法界的活化石，一个能把“你好”两个字说出审讯犯人味道的老学究。
他一生致力于将一切神秘现象都纳入魔法公式的范畴，在他眼里，神明大概率也只是个更高阶的、遵循能量守恒定律的魔法师。
让他来当这个“见证官”，简直是让最顶级的质检员来检查三无产品。
“帝姬殿下，大都督阁下。”瓦勒留斯那张老脸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一丝不苟的法师礼，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法师，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蚁，手脚麻利地从空间戒指里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
“滋滋——”
几声轻微的能量嗡鸣后，演武场四周立起了五根半人高的水晶立柱。
立柱顶端悬浮着不断旋转的符文，彼此之间拉扯出淡蓝色的魔力光弧，形成一个精密的探测法阵，将整个场地笼罩其中。
奥琳娜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台巨型的CT机，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形的射线扫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混杂着水晶被激活后散发的冰凉气息。
老学究果然名不虚传，一上来就把反作弊系统开到最大。
“根据陛下旨意，在前往北境之前，我们需要对‘神选护卫’的力量本质进行一次基础评估。”瓦勒留斯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这并非不敬，而是为了确保‘神恩’能在最安全、最高效的环境下施展。毕竟，任何力量，失控都是灾难。”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锦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人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晶石。
那晶石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内部却仿佛蕴含着一片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深渊。
“深渊魔力亲和水晶。”瓦勒留斯慢条斯理地介绍道，眼神里带着学者特有的狂热，“它对任何性质的黑暗能量都有着极高的敏感度。纯净的黑暗能量会使其发光，驳杂的会使其变色，而带有混乱、毁灭属性的……则会使其碎裂。简单，直接，无法伪装。”
他将水晶放置在法阵中央，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刺向凯恩。
“大都督阁下，请将您的力量，缓缓注入其中。我们只需要一小股能量，用于分析其构成即可。”
这哪是评估，这分明就是验货。
凯恩没有动。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晶，随即转向奥琳娜，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纯粹的等待。
仿佛只要她不点头，就算是皇帝站在面前，他也绝不会伸出一根手指。
这份绝对的信任，让奥琳娜心中微微一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
到时候，瓦勒留斯只需要在报告上写一句：“经检测，该力量为高纯度深渊黑暗能量，未发现任何神圣属性。”
她今天在议政厅里说的所有话，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神启特使”？恐怕会立刻变成“渎神妖女”。
不行，必须在他动手脚之前，先给他来个仙人跳。
奥琳娜迎着瓦勒留斯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圣洁得仿佛教堂壁画上的天使。
“大师，您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凯恩大都督的力量，并非单纯的黑暗，而是与神圣之力达成了‘平衡’的奇迹。如果只检测黑暗面，那和普通恶魔有什么区别？”
瓦勒留斯眉头一皱，显然对她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说法感到不悦。
奥琳娜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神启仪式后，我与护卫的灵魂尚在同调。他的力量，便是我的力量。任何评估，都必须在我们共同的引导下进行，否则，平衡被打破，神力失控……后果自负。”
她把“后果自负”四个字咬得特别轻，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了瓦勒留斯的心头。
老法师的脸色变了变。
他可以不信神，但他不能不考虑实验安全。
尤其这实验品还关系到一位帝姬的安危。
最终，他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监督权”。
奥琳娜心中稍定，转身对凯恩轻轻颔首。
凯恩这才迈步上前，在那块漆黑的水晶前站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掌上，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缠绕升腾。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晶的瞬间，奥琳娜的脑海里，那许久没有动静的信仰面板，突然疯狂地闪烁起刺目的红色警报。
【警告！
警告！
侦测到高精度法则解析力场！
宿主与同调者的神性链接有97.4%的暴露风险！】
【建议方案：启动“概念伪装”协议（一次性消耗品），将纯粹能量波动扭曲为指定概念的具象化显现。】
一连串机械的提示音炸得她头皮发麻。
概念伪装？这是什么鬼？听起来比“灵魂同调”还玄乎。
但眼下根本没有时间让她研究说明书。
凯恩的手指已经离水晶不到一寸，那股纯粹的黑暗能量已经开始让水晶表面泛起微光。
赌了！
奥琳娜没有丝毫犹豫，意识在面板上一扫而过，几乎是凭着本能，选择了【执行“概念伪装”协议】！
在选择确认的刹那，面板上跳出两个模糊的词条让她选择注入的概念——【守护】与【牺牲】。
她想起了在议政厅里，自己为凯恩编造的那个“神选之盾”的故事。
就是它了！
奥琳娜死死盯住凯恩按向水晶的手，精神高度集中。
她通过那条无形的灵魂链接，将自己对于“守护”这个词汇的所有理解、所有情感，混合着一丝从面板里抠出来的、微不足道的神性力量，像打思想钢印一样，狠狠地烙印向凯恩输出的那股能量！
下一秒，异变陡生！
“嗡——！”
一声奇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钟的低鸣响彻整个演武场。
只见凯恩手下的那块深渊魔力亲和水晶，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出黑光或是碎裂，反而从最核心处，绽放出了一团柔和、圣洁却又带着一丝悲悯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演武场上那股冰冷的科技感。
“这……这不可能！”瓦勒留斯大师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裂开了。
他失声惊呼，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更让他世界观崩塌的还在后面。
那团金光从水晶内部透出后，并未消散，而是在水晶上方缓缓升腾，交织成一幅立体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动态画面。
画面中，一个巨大到顶天立地的模糊黑影，正缓缓张开自己的双臂，像一面盾牌，又像一堵城墙。
在它的身后，是一个渺小得如同尘埃的人形光点。
无数代表着混乱与恶意的暗红色流光，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冲击着那个黑影，却全都被它用自己的身体尽数挡下。
黑影在冲击中不断颤抖、崩解，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那画面里没有任何声音，却有一种无声的、悲壮的宏伟感扑面而来，完美地诠释了“守护”与“牺牲”这两个概念的全部含义。
“我的天……”一名年轻的法师助手看得呆住了，手里的记录水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知觉。
演武场上，所有仪器的指针都在疯狂地左右乱摆，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短路声。
瓦勒留斯带来的精密法阵，在这股超乎理解的力量面前，就像一堆废铜烂铁，彻底宣告报废。
瓦勒留斯死死地盯着那幅光影，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矛盾……能量相悖……法则冲突……这……这不是魔法……”
就在老法师三观尽碎、失魂落魄的瞬间，奥琳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精神力被瞬间抽空的脱力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凯恩之间的那条灵魂链接，也因为这次超负荷的“伪装”而变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琴弦，极其不稳定。
机不可失！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前踉跄了一步，用手扶住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虚弱感。
“瓦勒留斯大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震醒了沉浸在震撼中的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今日的评估……到此为止吧。”奥琳娜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神力……消耗过度，我需要立刻进行冥想恢复。”
说完，她不再给瓦勒留斯任何反应时间，一把抓住身旁同样面露困惑的凯恩的手腕，转身就走。
“护卫，我们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凯恩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已经恢复平静、却仿佛内蕴着无尽星光的黑水晶，什么也没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拉着自己快步离开。
两人穿过回廊，留下一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的“见证团”成员，以及一个世界观正在重塑的老法师。
演武场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喧嚣。
奥琳娜强撑着一口气，拉着凯恩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直奔自己的寝殿。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凯恩那双冰蓝色眼眸中投来的、充满了探究与困惑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但现在，她没力气解释了。
“砰”的一声，寝殿厚重的橡木门被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