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凯恩，通过那尚未切断的【灵魂同调】，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那句，充满了打工人怨念的吐槽——
妈的，资本家。
从最高议政厅返回帝姬宫殿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诡异。
阿尔瓦一言不发，那张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冰霜，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原本跟随他而来的皇太子卫队，此刻识趣地远远缀在后面，不敢靠近这片低气压的中心。
奥琳娜则像个没事人，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了一下路边花圃里新开的月光兰。
那兰花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白色，煞是好看。
凯恩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模样，忠实地履行着他“神选护卫”的职责，一步不落地跟在奥琳娜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一踏入帝姬宫殿那华丽的正厅，阿尔瓦终于忍无可忍。
“都出去！”
他猛地转身，对着厅内侍立的仆役们低吼道，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侍女和仆从们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宫殿总管都机灵地拉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将整个空间留给了这三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
“砰！”
大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像是点燃了引线。
“你是不是疯了？！”阿尔瓦的怒吼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挂坠都发出了“叮铃”的轻响。
他几步冲到奥琳娜面前，那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纯粹的怒火与痛心。
“黑潮裂隙！奥琳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连圣域强者都不敢久留的死亡旋涡！百年来，帝国最精锐的骑士和最强大的法师一批批地死在那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你主动去碰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还有那个什么‘神恩见证团’！你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了元老院那帮老东西的屠刀下面！他们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盯着你，只要你出一点差错，就会把你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和凯恩推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阿尔瓦的视线越过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她身后沉默的凯恩，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是你带来的麻烦”。
“是被那点所谓的神启力量冲昏了头脑吗？你正在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面对兄长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奥琳娜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等他终于因为喘息而停下时，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冷，像初春融雪的溪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兄长。”
她轻轻抬起手，用指尖拂去他衣领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从父皇册封我为‘神启特使’的那一刻起，我的安危，就不再是我个人的事了。”
阿尔瓦的呼吸一滞。
奥琳娜抬起眼，清澈的瞳孔直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兄妹间的温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政治逻辑。
“它关乎神启的真伪，关乎皇室的威严，更关乎帝国的颜面。我现在就是帝国竖起的一面旗帜，一面用来昭告天下‘神恩再临’的旗帜。”
她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现在阻止我，是想做什么呢？是想告诉父皇和元老院，你，帝国的皇太子，在公然质疑皇帝的决策？还是想向全天下证明，你在阻碍帝国拥抱神明的恩典，阻碍帝国去解决那道流淌了百年的脓疮？”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温情脉脉的兄妹关系，露出下面冰冷的政治利害。
“兄长，你是在阻碍帝国的未来吗？”
最后这个反问，轻飘飘的，却重如山岳，狠狠地压在了阿尔瓦的肩膀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金色眼眸，一点点地暗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火焰熄灭后，只剩下灰烬般的挫败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有点天然呆的柔弱公主了。
她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这层铠甲由皇权、神权和帝国利益共同铸就，厚重到他所有出于关心的拳头打在上面，都只会反震得自己生疼，甚至还会被贴上“叛逆”的标签。
他想保护她，可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件他碰都不能碰的“国之重器”。
阿尔瓦的脸色由通红转为煞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我明白了。”
他深深地看了奥琳娜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正厅。
那背影，萧瑟而孤寂。
奥琳娜看着兄长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了，哥。为了能早日退休躺平，只能先委屈你一下了。
就在这时，正厅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宫殿总管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些为难地禀报道：“殿下，‘神恩见证团’的先遣队已经到了宫殿外，他们……他们要求立刻对凯恩大都督进行第一轮的能力评估，以便为北境之行制定详尽的随行方案。”
来了。
奥琳娜眼中的那丝柔软瞬间消失，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才刚拿到任命书，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监工的就上门了。
这帮老家伙，试探权力的欲望还真是迫不及待。
她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沉默如石的凯恩，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告知见证团的使者，”她对着总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根据神启仪式，‘神选护卫’的灵魂与‘神启特使’的灵魂此刻正处于同调状态。任何形式的能量评估，都必须有我本人在场监督，以防止神圣力量失控，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总管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但还是赶紧点头记下。
“还有，”奥琳娜补充道，“评估地点就设在我的私人演武场。请他们稍候，一小时后，评估准时开始。”
“是，殿下。”总管领命，迅速退下传话。
将一场针对凯恩的审查，硬生生扭曲成一场必须由她主导和监督的“神圣仪式展示”，奥琳娜成功地夺回了主动权。
她转身，看向凯恩，发现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灵魂同调？】
凯恩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奥琳娜冲他眨了眨眼，同样用精神链接回了一句：
【职场黑话，听不懂就对了。
准备一下，等会儿演武场上，有只老狐狸等着我们呢。】
一小时后，帝姬宫殿的私人演武场。
这里不同于皇宫内其他骑士训练场的粗犷，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四周环绕着刻有静音和防御符文的白石回廊，精致得像一座艺术品。
奥琳娜和凯恩并肩站在演武场的中央。
在他们对面，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华丽魔法长袍的老者，他头发胡须皆已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表情严肃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的胸前，佩戴着一枚代表皇家首席魔导师身份的秘银徽章。
瓦勒留斯大师，帝国魔法界的泰山北斗，一个以严谨、刻板和对任何未知力量都抱持着极端怀疑态度而闻名的老顽固。
看到他，奥琳娜就知道，父皇派来的这个“见证团”，究竟有多难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