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到奥琳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强行装逼而狂跳的心脏，正发出“砰、砰、砰”的擂鼓声。
她垂着眼帘，维持着虔诚的跪姿，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御座上那位皇帝老爹的表情。
成了吗？这波操作……应该算是满分了吧？
只见莱昂纳多皇帝的目光缓缓从凯恩身上移开，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看向她，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检视自己的猎场一样，不疾不徐地扫视了一圈御座下的臣子们。
奥琳娜看到，那些刚才还满脸写着“你编，你接着编”的帝国重臣们，此刻的表情可谓是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军务大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混杂着三分震惊、三分狂热和四分见鬼了的难以置信。
财政大臣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镜，镜片下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显然是受到了某种世界观上的冲击。
而那位最先站出来质疑她的三朝元老，亚度尼斯公爵，此刻正用一种几乎是研究怪物般的眼神，在凯恩和她之间来回逡巡，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很好，震撼疗法，效果拔群。
当皇帝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回到奥琳娜脸上时，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个帝王在评估一件国之重器的重量。
“神启……神选之盾……”
莱昂纳多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修长的手指在黄金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没有追问神启的真伪，也没有质疑凯恩力量的来源。
那张与阿尔瓦有几分相似的英俊面容上，只有纯粹的、属于统治者的冷静与功利。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插问题的核心。
“那么，我亲爱的女儿，这份神明赐予的力量，能为帝国带来什么？”
来了。
奥琳娜心头一凛。
果然，她这位父皇根本不关心这力量姓“神”还是姓“魔”，他只关心它姓不姓“阿德里安”，能不能为他治下的帝国服务。
这才是最顶级的政治家，永远的实用主义者。
这个问题，就像把刚刚踢到天上的皮球，用一记势大力沉的倒挂金钩，精准地又踢回了她的脚下。
现在，轮到她来证明这份力量的“价值”了。
这要是答不好，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特效表演，就立刻会从“神迹降临”贬值为“妖术惑众”，她和凯恩的下场大概率不会比街头杂耍团好到哪里去。
但奥琳娜似乎早已料到此问。
她维持着跪姿，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在议政厅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毫不畏缩地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
“父皇，”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是否还在为北境的‘黑潮裂隙’而忧心？”
黑潮裂隙！
这四个字一出口，议政厅内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那就像在喜气洋洋的宴会上，有人突然提起了家里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奥琳娜能清晰地感觉到，就连她身后那个一直如同雕像般的凯恩，呼吸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北境，是他的伤疤，也是他的领地。
黑潮裂隙，那是帝国身上一道流淌了近百年的脓疮。
一道位于北境极寒冰原上的巨大空间裂缝，终年向外喷涌着能够扭曲、污染一切生灵的黑暗能量。
为了遏制它的扩张，帝国百年来在那里填进去了无数士兵的生命和堆积如山的金币，却始终无法将其根除，只能勉强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
那是军部的噩梦，财政的无底洞，更是悬在历代帝国皇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刻，奥琳娜将这个帝国最大的顽疾，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所有重臣的面前。
她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内继续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百年来，帝国用圣光净化，用魔能封锁，用将士的血肉筑起防线，却只能延缓裂隙的扩张，无法弥合其万一。因为我们对抗的，是纯粹的、失控的黑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凯恩，眼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圣感。
“而神启告诉我，为何凯恩大都督会承受如此深沉的黑暗侵蚀，又为何唯有他能在此刻觉醒。因为神明选中他，并非要毁灭他，而是要利用他体内的黑暗，去平衡另一股黑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宿命般的宣告意味。
“他被赋予的‘平衡之力’，那神圣与黑暗完美共存的力量，正是弥合这道大地伤痕的……唯一钥匙！”
“轰——”
这句话，比刚才凯恩展示力量时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如果说刚才只是视觉上的震撼，那么现在，就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政治风暴。
她居然要把凯恩……这个刚刚还被所有人视为不稳定炸弹的男人，和帝国最大的难题直接挂钩！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精准的一步棋！
她几乎能听到大厅里那些老狐狸们脑内算盘被打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一旦凯恩真的能解决黑潮裂隙，那他就不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帝姬私宠”，而是名副其实的“帝国英雄”、“救世主”！
他存在的合法性，将比皇室血脉还要稳固！
而她，作为引荐并“锚定”这位救世主的“神启者”，其地位也将水涨船高，无人可以撼动！
好大一顶帽子！
但只要能解决黑潮裂隙，别说一顶，就是十顶，帝国也愿意给他戴上！
御座之上，皇帝莱昂纳多的眼中，终于爆出了一团难以遏制的精光。
他那敲击扶椅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被彻底勾起兴趣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不可！”
阿尔瓦一步跨出，挡在了奥琳娜身前，神情激动地对着御座上的皇帝高声疾呼。
“此事太过冒险！北境裂隙环境恶劣，连圣域强者都无法久留。奥琳娜她……她身体一向虚弱，怎能去那等险恶之地！”
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担忧，“而且凯恩大都督的状态尚不稳定，那力量谁也无法保证是否可控！将帝国的希望，将妹妹的安危，全部寄托于一场未经证实的神启，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奥琳娜看着兄长宽阔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只是，他这份真诚的担忧，在此刻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在皇帝已经被“解决黑潮裂隙”这个巨大诱饵吊起胃口的时候，阿尔瓦的反对，听起来就像是在质疑皇帝的决断，甚至像是在阻碍帝国获得神恩。
果然，御座上的莱昂纳多皇帝眉头微微一皱，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阿尔瓦。”
他只叫了名字，但那语气中的不悦，足以让皇太子剩下的话全部堵回喉咙里。
皇帝的目光越过阿尔瓦的肩膀，重新落回到奥琳娜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神明既然降下恩典，帝国就没有理由拒绝。”
他的声音庄严而洪亮，仿佛律法的宣告。
“我，以圣维利亚皇帝之名，册封第一帝姬奥琳娜·圣·阿德里安为‘神启特使’，全权负责处理北境黑潮裂隙事宜。凯恩·冯·诺曼大都督作为‘神选护卫’，将全程协助特使，调动北境军团，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全权负责？便宜行事？
这几乎是等于给了奥琳娜一个临时的、在北境地区至高无上的权力！
阿尔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又回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神色平静的妹妹。
奥琳娜则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赌赢了。
她深深叩首，裙摆上的金色鸢尾花在地面上铺展出最华丽的弧度。
“女儿，领旨谢恩。”
她谢恩起身，挺直了脊背，感觉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由皇权与神权共同编织而成的、坚不可摧的铠甲。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但是，”莱昂纳多皇帝的语气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为确保神启顺利进行，也为向大陆彰显我帝国神恩浩荡……”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元老院的方向。
“帝国元老院，将派遣首席圣光祭司安东尼阁下，与皇家第一魔导团组成‘神恩见证团’，全程‘协助’并记录特使阁下的一举一动，直至神迹完成。”
奥琳娜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首席圣光祭司？
帝国活化石级别的圣域强者，出了名的刻板固执，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皇家第一魔导团？
一群人形魔力探测仪，对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敏感得像疯狗。
协助？记录？
说得好听，这他妈不就是贴身监控吗！
好家伙，姜还是老的辣。
她这位皇帝老爹，既想要她带来的好处，又不肯完全信任她。
一边给她授权，一边又给她套上了最顶级的枷锁。
他同意了这场豪赌，但赌桌旁边，必须站满了他自己的人。
奥琳娜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拿到天使投资的创业者，结果一出门就发现，投资方派来的财务、法务、监察已经把自己的办公室给占满了。
她赢得了名分和出征的权力，但代价是，从这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彻底暴露在帝国最顶尖力量的监视之下。
好大一顶帽子，她戴了。
但帽子底下，也悬了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奥琳娜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淡然优雅的弧度，微微躬身。
“如您所愿，我尊敬的父皇。有见证团的陪同，神迹的光辉，必将更加耀眼。”
她的姿态无懈可击，仿佛对这份“荣耀”甘之如饴。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凯恩，通过那尚未切断的【灵魂同调】，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那句，充满了打工人怨念的吐槽——
妈的，资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