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枭的低啼被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斩断。
奥琳娜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肉桂卷,甜腻的糖霜混着黄油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甚至没有转头,便听到旧木窗棂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酸涩呻吟,一道裹挟着夜风与极淡血腥味的黑影宛如幽灵般掠入屋内。
厚重的军用皮靴落地时无声无息,凯恩反手合上窗闩,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千百次。
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便装外袍有些凌乱,领口微敞,左侧脸颊上那道被圣域剑气刮出的血痕虽然已经止血,却依然泛着鲜艳的暗红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斥着野兽般暴戾与戒备的灰蓝色眼眸,在穿过昏暗油灯的光晕落在奥琳娜脸上时,所有的尖刺与煞气都在瞬间无声退散,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滚烫与敬畏。
“殿下。”凯恩单膝在木桌旁三步处沉沉砸落,皮质护腕撞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低响。
“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给地砖做压力测试,这间安全屋的押金我还没退呢。”奥琳娜慢吞吞地咽下点心,顺手扯过一条亚麻餐巾擦了擦指尖上的糖粒,眼皮半耷拉着,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松饼,“怎么样,大皇兄那柄能切断皇城地脉的宝剑,没真把你的脖子当黄瓜切了吧?”
凯恩依言站起身,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但眼底的震撼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阿诺德的杀意是货真价实的。”他低哑着嗓子开口,一边摘下腰间被卸掉弹仓的短铳放在桌沿,一边将回廊中的交涉细节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在听到‘堕落大公’四个字的瞬间,他根本没有思考,完全是依靠杀戮本能拔剑。如果不是……不是您在那一瞬间引爆了深渊魔能,我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第七训练场。”
凯恩说到这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亲历过战场,见识过无数所谓的大魔导师和圣域强者的交锋。
但那些人的施法无一不需要吟唱、魔力蓄势与繁复的法阵引导,哪像奥琳娜这样?
隔着大半个皇城,手不抬、咒不念,宛如坐在云端摆弄棋盘的神明,随意弹指就能在阿诺德眼皮子底下精准撕开一道纯粹至极的深渊裂缝。
时间分秒不差,威能恰到好处。
既打破了死局,又没真正引爆整座皇宫的警报。
这种对高阶魔力近乎变态的微操和控场能力,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凯恩低下头,看着少女那张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婴儿肥的娇美侧脸,心中的狂热信仰再次疯狂翻涌。
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前所谓的“夺嫡野心”,在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帝姬眼中,简直就像小孩子在泥坑里抢石子一样可笑。
“行了,别脑补那些有的没的,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奥琳娜表面上一副“我只是随手丢了个小石子”的天然呆模样,暗地里却在识海中肉疼得直咧嘴。
一百点信仰点数啊!
能在系统商城换十包特级焦糖瓜子或者两套超软真丝鹅绒被了!
要不是为了保住这个便宜打手兼工具人,她才舍不得把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点数砸在这种刀尖跳舞的破事上。
奥琳娜纤细的食指在虚空中极轻地勾了勾。
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金色全息光幕瞬间展开,悬浮在木桌上方。
那是一张将整座皇宫三维立体重构的微缩地图,淡金色的数据流如同呼吸般脉动着。
奥琳娜指尖微动,在代表“第七训练场”的那条幽暗走廊上,精准地标记下了一个刺眼的血红色光点。
光点旁迅速弹出一串半透明的解析数值:
【残留深渊波动:0.07%】
【扩散衰减倒计时:4小时22分】
【关联内廷防御结界共振率:14.3%】
“阿诺德那根死脑筋虽然被吓住了,但他那招圣域封绝壁只能挡住声音和表面魔力。”奥琳娜一边用指尖划过地图,一边懒洋洋地分析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小工布置作坊流水线,“皇宫内廷的地脉连接着中央占星塔。深渊魔能哪怕只泄露了一丝,也像是在滚烫的纯净圣水里滴进了一滴臭墨水。不出一个时辰,宫廷法师团那群拿着帝国高额年薪却整天摸鱼的老古董,就会闻着味儿把法杖伸到回廊的排水沟里去。”
凯恩面色一凛,迅速收敛了心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既然如此,阿诺德答应的三天期限其实只是幌子。一旦法师团介入,发现那是外溢的深渊魔能,哪怕阿诺德想暗中调查,内廷卫队也会立刻全面戒严。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连一天都不到。”
“不然你以为呢?打工人的工期永远都是被老板和突发事件倒逼压缩的。”奥琳娜翻了个白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场小烟花只负责破冰,让阿诺德相信这冰层下面真有食人鲨。但他现在依然在怀疑你的动机,毕竟‘好弟弟进京勤王顺便夺嫡’这种剧本,在皇室家谱里没有一千套也有八百套了。在法师团查出那股能量来源之前,我们必须把真正的鱼饵扔进水里。”
凯恩眼神沉冷,单手按在腰侧未佩剑的空鞘上,这三年我在帝都并非毫无耳目,二皇子府邸外围有两名军需官和一位典籍官的资金流水极不正常,大概率是被亚历克斯收买的暗桩。
今夜子时,我可以让北境死士潜入,秘密将他们活着绑出来,直接动用搜魂秘术或者严刑拷打……”
“打住,快把你的刑侦短板收一收。”
奥琳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瞥了凯恩一眼。
“你前脚把人绑走,后脚亚历克斯就能让剩下的死士在庆典前夕发动更极端的备用计划,这叫打草惊蛇。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拿到沾满血手印的供词,阿诺德会信吗?”
奥琳娜竖起一根白生生的小手指晃了晃:“阿诺德那种法典脑回路只会认为,这是你银狮大都督屈打成招、伪造伪证想要构陷兄弟。在他眼里,未经宗正寺正规审讯流程的口供,连厕纸都不如。”
凯恩呼吸一滞,哑口无言。
他习惯了边境战场上刀刀见血、顺藤摸瓜的粗暴军法,却忽视了皇权斗争里最恶心人、也最致命的“程序正义”。
“那我们该怎么做?”凯恩眉头拧成了死结,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总不能坐等庆典当天,眼睁睁看着亚历克斯在英灵殿引爆整个法阵吧?”
“抓贼拿脏,捉奸在床。”
奥琳娜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她关掉了庞杂的能量流动图,将虚拟地图的视角拉近,定格在皇城中轴线上那座宏伟璀璨的中央神殿上。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抓不到潜伏在暗处的鱼,那就把水搅浑,换一个它们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饵。”
凯恩看着她那双看似天真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黑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升起:“您的意思是……”
“我。”奥琳娜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神情轻松得仿佛在说“明天中午吃烤羊排”。
“不行!”
凯恩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跳,原本对奥琳娜言听计从的恭顺瞬间被一股极度的惊怒撕碎。
他甚至顾不上君臣之礼,向前猛踏半步,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绝对不行!殿下,您根本不知道深渊那群杂碎有多残忍,他们掌握的禁忌秘术能在瞬息之间将人的血肉同化!庆典临近,他们早就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您如果主动暴露破绽,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毁灭性刺杀!”
凯恩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粗粝,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让我去。我可以伪装成魔力反噬受创,或者故意在巡防线上露出漏洞。您千金之躯,是圣维利亚唯一的希望,我绝不可能同意让您亲身涉险!”
看着近在咫尺、宛如一头护崽凶兽般暴怒的帝国大都督,奥琳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慰地眨了眨眼。
不错,狂信徒的忠诚度算是刷满了,甚至都有点护主过头的应激反应了。
“凯恩,用你的战略脑子好好想想。”
奥琳娜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抬眼迎上他近乎充血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困意的眼眸中,此刻竟隐隐流淌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绝对自信。
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
“你去当诱饵?在亚历克斯眼里,你是个手握十万边境精锐的煞星,身边潜伏的死士明岗暗哨数不胜数。你突然露出破绽,只要对方智商高于史莱姆,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奥琳娜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微不可察的褶皱,一步步走到凯恩面前。
明明身高差了将近一个头,可那股无形的神圣威压却逼得这位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银狮大都督不得不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我不同。”
奥琳娜仰起头,唇角扬起一抹甚至堪称无辜的浅笑:“在整个帝都、在亚历克斯、甚至在父皇和大皇兄眼里,我是什么?一个空有嫡长公主名头、胆小懦弱、毫无政治野心、连一级火球术都扔不顺畅的草包花瓶。”
“一个毫无防备、身份尊贵、一旦被挟持或击杀就能彻底引发皇室大地震的‘完美祭品’。”
奥琳娜的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凯恩耳中却宛如极北永冻层的寒风:“只要我在最公开、最耀眼、且‘防御最薄弱’的场合,露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致命的纰漏。那些躲在下水道里饥肠辘辘的老鼠,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咬钩?”
“可是……”凯恩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几乎要裂开,“万一出现变数,万一亚历克斯动用的是半神级深渊遗物……”
“没有万一。”
奥琳娜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层纯净到了极致、璀璨宛如晨曦破晓般的淡金光晕在她的指尖悄然炸开,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古老、威严、凌驾于法则之上的至高神圣气息,却让凯恩浑身的斗气在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战栗与臣服。
那是甚至超越了帝国初代皇帝雕像上残留的神圣剑意。
“凯恩,执行命令。”
奥琳娜收回手指,金光湮灭,她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副无精打采的咸鱼模样,懒散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相信我的控场能力,就如同我相信你的枪法一样。阿诺德不是要活生生的证据吗?那我就在万众瞩目之下,让他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冲着帝国的咽喉下刀子。”
凯恩僵在原地,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在那股纯粹的神威面前,他所有的抗拒和担忧都被生生碾碎,化作了骨髓深处更狂暴的敬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单膝重重跪地,右手横胸,行了一个北境最高级别的军礼:
“……谨遵神谕。臣,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别整得跟立遗嘱一样,我还没活够呢,退休养老金都还没攒齐。”奥琳娜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窗边,看着远处皇城穹顶上那座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的白曜石雕像。
明天一早,按照礼部的既定日程,也是时候给整座帝都,递上一张看似人畜无害、实则香气扑鼻的“请柬”了。
少女那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眸倒映着皇城灿烂的灯火,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既然要钓大鱼,那就得选一个全城最虔诚、最神圣、也最适合让所有人卸下防备的理由——比如,身为帝国第一帝姬,理应为了即将到来的盛大庆典,前往那座毫无守备的大神殿,为国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