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画面里，凯恩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极缓慢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淡淡铁腥味的浊气。
他松开了按在短铳上的右手，任由指尖垂落。
在那张常年经受极北风霜雕琢的冷硬面孔上，最后一丝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角甚至渗出了几颗细密的虚汗——那是方才强行顶着圣域剑气、又近距离硬抗深渊魔能爆发留下的反噬痕迹。
在满地滋滋作响的腐蚀黑坑映衬下，这副虚弱且毫无防备的姿态，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辩白都更具杀伤力。
“现在，”凯恩抬起眼，迎着那柄并未完全入鞘的圣剑，哑着嗓子冷笑了一声，“你信我，还是信你自己的眼睛？”
作坊木桌前，奥琳娜单手撑着下巴，嘴里嘎吱嘎吱嚼着一颗焦糖坚果，忍不住在意识里给大都督这波临场发挥点了个赞。
不解释，不甩锅，直接把受害者的苍白脸色当证据拍在对方脸上。
这招以退为进，精准击中了阿诺德那种恪守“眼见为实”的教条型选手的死穴。
光幕中的阿诺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地面焦黑的深坑、空气中残留的皇室血髓恶臭，以及凯恩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之间来回扫视了整整三秒。
最终，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长廊的死寂。
仓啷。
“裁决之誓”彻底推入鞘中，黑金吞口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阿诺德左手微抬，掌心一抹纯白色的斗气光晕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倒扣光碗，将整条回廊的核心区域彻底罩住。
圣域级隔音封绝壁。
光幕边缘闪过一行动态警示，提示周围的声音与魔力波动已被完全物理隔离，连只蚊子飞过的振翅声都休想漏出去半点。
“收起你那套受害者的做派，凯恩。”阿诺德的声音透过光幕传出来，虽然依旧冰冷，但原本那种视其为叛国者的纯粹杀意，已经悄然裂解成了审判官特有的审慎与森寒，“深渊的杂碎能摸进皇城，并不代表你身上的嫌疑被洗清了。”
阿诺德向前逼近了半步，剑柄虽然归鞘，但整个人散发的压迫感没有减弱分毫：“我要全部的情报。亚历克斯到底在谋划什么，那个理应在三百年前被彻底净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
他的目光像两柄解剖刀，死死扎在凯恩脸上：“你这个被流放北境三年的外戚军统，凭什么能比禁卫军和宗正寺更早摸到这根线？”
来了。
奥琳娜咽下嘴里的坚果碎屑，顺手端起微凉的花草茶抿了一口，神情放松得像是在剧场第一排看戏。
关于这个致命问题，她和凯恩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在识海里对过“剧本”了。
在阿诺德这种测谎仪面前，编造完美的谎言等于自杀，唯一能骗过他的，只有九成真话里掺着一成致命误导的“阉割版事实”。
面对阿诺德那几乎要将人骨头看穿的目光，凯恩扯开领口，露出一枚早已被血汗浸透的北境军官铭牌，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丝毫起伏：
“半个月前，北境黑水河下游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邪教暴动，七支原本属于不同教派的狂热信徒，在没有任何联络的前提下，同时对帝国三座废弃矿场发动了自杀式袭击。我在清剿其中一个据点时，截获了一批尚未销毁的密信。”
凯恩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卷边缘烧焦、隐隐泛着暗红光芒的羊皮纸，扔在两人中间的白石板上：“信上的加密符文，用的是圣维利亚皇室专用的‘双子密语’。而在整个帝都，除了已故的母后，只有亚历克斯还在典籍馆修习这种古法。”
阿诺德并未去捡羊皮纸，只是目光垂落，瞳孔在接触到纸面那道独特的烫金印鉴时，骤然凝固了一瞬。
那是内廷密档独有的防伪火漆。
“密信的核心只有八个字：‘神骸初醒，万灵归一’。”凯恩继续说道，语速极快且逻辑严密，将所有涉及信仰面板、黑袍俘虏以及奥琳娜存在的痕迹剔除得干干净净，“亚历克斯自幼钻研禁忌古籍，他比谁都清楚英灵殿下方压着什么。他在极西之地找到了一截堕落大公残留的血髓，并以此为引，将皇城外围的防御地脉当成了他的魔力培养皿。”
“刚才那三道阴影触手，不是冲着杀你来的，阿诺德。”凯恩指了指地上的黑坑，眼神冷冽如刀，“那是地脉污染溢出的征兆。这股势力早就顺着地下排水系统渗透进了皇宫内廷，庆典那一天，整座英灵殿都会变成血祭的活祭坛，而我们的好父皇，就是这场盛宴的主菜。”
整条回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鲸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粒微小的火星。
光幕里，阿诺德负手而立，那张宛如大理石雕刻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在脑海中飞速拆解着凯恩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底闪烁着刀锋般的推演光芒。
足足过了半分钟，阿诺德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很精彩的故事，凯恩。”
阿诺德抬起头，那抹讥诮的冷硬弧度再次浮现：“天衣无缝，甚至连内廷火漆都准备得恰到好处。但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个破绽。”
奥琳娜挑了挑眉，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
“如果深渊的侵蚀已经到了能随意在第七训练场撕开裂缝的地步，如果亚历克斯真的掌控了如此庞大的阴影力量，”阿诺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锤砸在石板上，“昨夜父皇在祈愿殿单独祷告，身边只有两名老侍从，那是绝佳的动手时机。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反而要冒着被诸国使节和各大军团包围的风险，等到庆典那天，选在防御最森严的英灵殿动手？”
阿诺德缓缓逼近，身上的斗气再次隐隐轰鸣：“把亚历克斯打成勾结邪神的逆贼，把皇城描绘成危在旦夕的深渊，然后顺理成章地引你那支停留在百里外的银狮军团进京‘勤王’——凯恩，你编造这一切，无非是想借我的剑，替你扫清夺嫡路上最难缠的绊脚石！”
逻辑闭环，疑点精准，甚至直接命中了政治斗争最阴暗的本质。
不愧是法典狂魔，脑回路严密得连奥琳娜都想给他发张优秀刑侦奖状。
换作一般的阴谋家，此刻恐怕早已冷汗浸透后背，陷入拼命圆谎的恶性循环。
但凯恩没有辩解。
他甚至连多一句的自证都懒得施舍。
在阿诺德冰冷的注视下，凯恩径直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精钢短铳，当着帝国第一剑圣的面，单手咔哒一声拉开击锤，然后做出了一个疯狂到极点的举动——
他将短铳掉转枪柄，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随后反手将握柄重重递到了阿诺德的掌心前。
“你怀疑我夺嫡？怀疑银狮军团想要染指皇位？”
凯恩眼底泛起一股野兽濒死般的凶光，逼视着阿诺德那双惊疑不定的浅灰眼眸：“庆典还有三天。我不调一兵一卒进城，我就站在这里，或者被你关进宗正寺的黑牢。”
回廊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三天之内，在庆典正式开启前，我会亲自找出潜伏在皇宫防御结界里的那根‘钉子’，把它拔出来，扔在你的脚下。”凯恩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立下一份古老的血誓，“如果庆典之日到来，我拿不出活生生的叛党，或者被你查出我有半句虚言——”
凯恩握住阿诺德僵在半空的手，强行将其按在短铳的扳机上。
“你手里的剑，随时可以斩下我的脑袋，把我当成谋逆者当场交给父皇处置，去换你监国大皇子的泼天功勋。”
“用我的命做抵押，换你阿诺德在这个烂透了的局里走一步棋。”凯恩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暴戾而决绝，“大哥，你敢不敢接？”
以命为注，毫无退路。
这根本不是一个想要夺权的政客会开出的条件。
阿诺德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枪柄。
他死死盯视着凯恩那双布满血丝、却没有任何心虚闪烁的凶狠眼眸，脸颊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两息。
三息。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后，阿诺德终于反手夺过短铳，手腕一抖，咔嚓一声利落地卸下了弹仓。
“三天。”
阿诺德将空枪重重砸回凯恩的胸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庆典前夕的午夜钟声敲响前，如果你拿不出证据，我会亲自拧下你的脑袋，扔进宗正寺的化尸池。”
阿诺德冷冷地拂袖散去了隔音结界，雪白的长袍在骤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多看凯恩一眼，径直转身，踏着那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脚步，隐入了长廊另一端的漆黑夜色中。
成了。
作坊内的奥琳娜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虚空中的全息光幕悄无声息地崩解为万千金色光点。
桌上的油灯噗的一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少女微翘的嘴角和咬了半截的肉桂卷。
这场让帝国大皇子强行入局的生死大戏演完了，而接下来，就该等那位浑身带血的大都督，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和试探，乖乖摸回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秘密据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