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是一枚直接砸进深水炸弹引信里的撞针。
作坊简陋的木桌前,奥琳娜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极其无聊地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
而在她眼前的虚空之中,系统那面淡金色的光幕正以360度无死角的超清画质,实时转播着第七训练场回廊里的一举一动。
通过凯恩胸前那枚信仰徽记的共鸣共享,她甚至能清晰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连带着视网膜边缘同步刷新的阿诺德生物波长分析。
在“堕落大公”四个字落下的千分之一秒内,代表阿诺德理智阈值的那道笔直折线,毫无征兆地暴起一道刺破天花板的猩红尖峰。
面板画面中,阿诺德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死人脸上,浅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芒大小。
这位帝国第一剑圣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施舍。
仓啷!
一声仿佛能将人耳膜生生割裂的锐利龙吟骤然爆开。
阿诺德腰间的黑金长剑“裁决之誓”并未完整出鞘,仅仅是拇指向上重重一弹,借着剑身回弹的三寸冷芒,一道纯粹由圣域巅峰斗气凝聚而成的月牙形剑气,便撕裂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轰然斩落!
那不是比试,那是纯粹的抹杀。
在阿诺德恪守一生的教条里,任何胆敢在皇城重地念出这个名字、与那个三百年前的深渊阴影产生牵连的存在,无论姓甚名谁,身上流着什么血,都已被帝国法典在物理层面上判处了极刑。
凯恩甚至能闻到那道剑气擦着自己鼻尖掠过时带起的臭氧焦糊味。
剑气堪堪擦过凯恩的左侧脸颊,带起的罡风直接在他坚韧的麦色皮肤上割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随后余势不减地重重轰入后方的白石廊柱。
厚达三尺的花岗岩墙壁在这一剑之下宛如嫩豆腐般被切开一道平滑如镜的深痕,碎石尚未落地,便在残留的高频震颤中直接崩解成了惨白色的石粉。
这一剑但凡偏上半寸,凯恩那颗值钱的人头就已经在地上骨碌碌乱滚了。
光幕这头的奥琳娜眼皮都没抖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末。
高风险高回报,要是凯恩连这一道平A都躲不开,那北方军大都督的军饷确实可以省下来给她当零花钱了。
画面里,凯恩的实战本能救了他一命。
在阿诺德手腕发力的微不可察瞬间,他腰腹猛然一缩,整个人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阴影向右侧极限横移了半步。
他搭在短铳上的手甚至没有去拔枪,任由那缕被斩断的额前碎发飘落在肩头,反而在剑气爆裂的巨响掩护下,向前踏出半步,语速快得像是在倾泻暴雨:
“二皇子与他勾结,计划在庆典上对父亲不利,地点是英灵殿。”
没有修饰词,没有主观情绪,只有最冰冷、最核心、最具杀伤力的事实陈述。
凯恩在赌。
他赌阿诺德这个把规矩焊在骨髓里的机器,在听到“皇帝受袭”和“英灵殿沦陷”这两个最高优先级警报时,核心逻辑代码会产生哪怕半秒钟的冲突。
长廊内狂暴的剑气果然在这一瞬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阿诺德原本顺势下劈的第二剑硬生生悬停在半空,剑锋距离凯恩的咽喉只有不到半尺。
剑尖喷吐的银白色斗气如同吞吐的毒蛇信子,将凯恩领口的皮质扣带吹得猎猎作响。
“证据。”
阿诺德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冰寒刺骨的字眼。
他眼底的惊骇已经被更深沉的暴怒与怀疑所取代,那柄杀人无数的圣剑没有收回分毫,反而下压了半寸:“亚历克斯自幼体弱,醉心宫廷典籍,连高阶魔力回路都不曾构筑。而你,一个擅离职守、在北境豢养私军的军阀,带着一身洗不干净的血腥味潜入禁区,空口白牙构陷帝国正统顺位的皇子谋逆。”
阿诺德浅灰色的眸子里泛起极其危险的光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冷硬弧度:“凯恩,这套说辞拙劣得连宗正寺最愚钝的笔录官都骗不过。退后,卸甲,受缚。否则下一剑,斩断的就不仅是你的头发。”
果然,纯纯的死脑筋。
只要没有铁证糊在脸上,阿诺德的脑回路就会坚定不移地运行“程序正义”,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先按照流程把凯恩绑去审讯室走公文。
奥琳娜隔着全息光幕,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指望用嘴遁感化一个资深偏执狂,简直比劝现代导师给论文直接盖章通过还离谱。”
奥琳娜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眼眸深处金色的数据流骤然加速狂飙,意识直接沉入了系统面板的后台技能树。
在代表深渊能量模拟的那个分支上,一枚漆黑如墨的微型光团正安静地悬浮着。
那是此前在黑铁矿洞捕获那个“黑袍法师”时,顺手解析并留存的堕落大公魔力波谱切片。
虽然纯度极高,但总量被奥琳娜压缩得宛如一颗随时可以掐灭的火星。
“系统,”奥琳娜在脑海中懒洋洋地下达指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侍女换一床软毯,“动手。动静小点声,别真伤到那尊移动墓碑,吓唬一下就行。”
指令下达的瞬间,光幕上扣除了极其微小的一百点信仰点数。
第七训练场的幽暗回廊内,光线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阿诺德脚下原本由白曜石铺就的地面上,那团被长廊油灯拉得极长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沸腾了起来!
没有任何魔法咒文的吟唱,也没有任何天地魔力的剧烈汇聚,一股阴冷、滑腻、带着万物腐朽与深海窒息感的纯粹恶意,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骤然在回廊最核心的死角处爆发。
嘶啦——
虚空仿佛被钝刀生生划开,三道凝实如活物的漆黑阴影触手从阿诺德脚踝两侧的阴影中暴起!
那触手表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符文,甫一出现,周围石板上的微光法阵便发出刺耳的融化声,黑烟升腾。
它们的目标极其阴险,无声无息地直扑阿诺德的跟腱,带着一种要将猎物拖入无底深渊的死寂。
这种能量波谱,甚至隐隐顺着血脉冥冥中的联系,在阿诺德的识海里荡开了一圈极其恶毒的共鸣——那是对圣维利亚皇室血脉天然的诅咒与侵蚀!
阿诺德的战斗直觉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在黑影破土而出的零点一秒前,他浑身的汗毛便已炸立。
几乎是不受大脑控制的纯本能动作,那柄悬在凯恩喉头的“裁决之誓”爆发出刺目的白昼之光,剑锋以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反手下切!
圣域武技·断空流。
轰然爆散的耀眼剑芒将整条回廊照得如同正午,两道交错的剑压瞬间将那三条漆黑触手凌空绞杀成了漫天黑雾。
然而,残存的魔力并没有散去。
几滴宛如活物般蠕动的黑水溅落在白石地板上,迅速腐蚀出拳头大小的深坑,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硫磺与陈旧血腥味的刺鼻恶臭。
阿诺德保持着挥剑下劈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长剑的刃口上,正有一缕微弱却顽固无比的黑气在滋滋作响地灼烧着神圣附魔。
这股气息……
阿诺德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腐蚀痕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裂痕。
他曾作为帝国军团统帅,在极西防线的古老遗迹里与深渊残党交过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代表着什么。
纯粹、古老、高位阶,且带着皇室特有的堕落血髓印记。
这是如假包换的深渊魔能,是三百年前那个险些将整座大陆拖入永夜的“堕落大公”所独有的法则残片!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皇宫最底层的防御结界之内?
怎么可能潜伏在历代先皇剑意洗礼过的第七训练场?
如果这股力量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脚下,那便意味着,守护皇宫内廷的庞大法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甚至……是有最高权限者在内部主动提供了庇护与温床。
阿诺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坚不可摧的法典,恪守了数十年的秩序,在这一缕升腾的黑烟面前,轰然被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荡与惊疑,视线如刀锋般重新扎在了面前这个神色冷漠的弟弟脸上。
面对阿诺德惊疑不定的目光,回廊里的阴影在微风中缓缓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