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严令是第三天贴出来的。
九门只开三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关着,其余五门也关着。
进出的人要验字。
不是验人。是验身上有没有带字纸。
守门的兵在门洞里摆一张长案,案上一只空筐。进城的人先站到案前,把袖子抖开,把包袱解开,把怀里、腰里、鞋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掏出来的纸,不论写的什么,一律扔进筐里。
筐满了就抬走,换一只新的。
第一天,东门那只筐换了十一次。
第二天,筐换成了一口缸。缸壁是湿的,底下沉着七八张纸,墨都泡开了,字看不清。
有人从城外回来,在门洞里把一只鞋脱下来,从鞋帮里抽出一张纸。纸是他闺女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爹,我在家等你”。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把纸扔进缸里。
那人穿上鞋,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官爷,那纸不咬人,真的不咬人。
守门的兵没有抬头,说,上头的令。
有人问家书也不让带吗。
不让。
那人说,这是我家里的信。
守门的兵说,那就留在这儿,出了城再回来拿。
那人把信放在案上,进去了。走到城里的街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门洞。信还在案上,被风掀起一角。
城里也变了样。
街上的纸少了。铺子的招子摘了一半——有的招子是写在纸上的,铺主自己揭了。报栏前头围了人,不是看告示,是看那几个正在揭纸的差役。三千张纸揭了两天才揭完,装了六只木箱,抬走了。
学宫门口贴了新的条规:生员出入,不得携字纸;讲堂授课,用口授,不用抄本。
有个卖字画的在西市口摆了半天摊,一张也没有卖出去。晌午他把摊子收了,卷起那些字画往家走。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两个差役,问他卷的是什么。
他把卷子解开。
差役看了一张,又看了一张。看完把卷子重新捆好,还给他,说,回去吧,这几天别摆了。
他抱着卷子回家,进门就把它们塞进了灶膛。塞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塞进去。
最后他把卷子搁在床底下,用一只旧箱子压住。
——
三司会审设在京兆府的大堂。
刑部、大理寺、文察司。三张案并排摆着。刑部来的是一个郎中,大理寺来的是一个少卿,文察司来了三个副司主。
三个人坐一张案。
他们坐了三个位置,各坐一头,中间空出一大块,谁也不理谁。
三个人里,坐在最左边的那个,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坐在中间的那个,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坐在最右边的那个,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看着堂门口。
刑部郎中的案摆在最前头。他坐下去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那三个人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大块,又把自己的案往前挪了半尺。
堂下的差役站了两排,堂外挤着人。堂门大开着,门外那道台阶上站满了,再往后站到街上。
白墨被带上堂的时候,堂上一片安静。
他没有穿囚衣,还穿着原来那件衣裳,只是袖口被人翻检过,翻得起了毛。他的手上没有镣。
他站到堂中,抬头看了一眼。他先看的是那三张案,然后看案上摊着的卷宗。
主审是刑部郎中。他咳了一声,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不是谁杀了王家七口。
他说,谁批的止焚。
——
堂下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白墨没有答。
郎中把案上的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往下念。
第一件。止焚之前一日,白墨于御前书字。满殿之人皆为见证。所书之字,当场散墨。此为隐文之体,确凿无疑。
第二件。止焚之后三日,白墨于字京报栏,一夜之间贴字纸三千张。次日报栏前哭者上百,京城士民皆见。此三千张纸,皆是被焚之字——焚烧之举,乃国法所行;白墨取之而示于人,是以私废公。
第三件。失文者聚于西门外,多至千余人。白墨居字京,与其中数人私下往来——七张字纸自城中送出,途中有人证。
第四件。槐树胡同死者堂上那一张纸,用的是旧朝的墨。
念完第一件,堂上传了两个人:一个是当日殿上的内侍,一个是学宫的博士。两个人说的都对得上。
念完第二件,堂上传了报栏底下守夜的三个。哪一夜、几个人、贴了多久、天亮以后有多少人哭,三个人说的都对得上。
念完第三件,堂上传了西门外的一个守兵。他说那七张纸是从城里送出去的,装在一只菜筐里,筐上盖着菜叶。
念完第四件,堂上没有传人。
郎中把卷宗合上,停了一下,抬起头。
他说,白墨,你怀里搜出来那卷帛书,也是旧朝的纸。
堂上一阵低语。
四件事,一件一件摆开,摆得很平。
动机:他母亲阿蘅的遗稿,正是焚文令所焚之物,他怀怨已久。
他说到这里,堂下有人抬头。阿蘅这两个字,在字京已经不陌生了。堂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三百七十九页,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手段:他字不见光,所书人不能见;能杀人而不留形迹者,唯此一体。
时机:他贴字纸在前,血案在后。
郎中说完了,把卷宗合上。
他说,四件俱全,你还有什么说的。
——
白墨站在堂中,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张纸摆在案上,摊在一块布上,没有包油纸——三司要当堂验它。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白墨说,那个杀字不是旧朝的墨。
郎中抬眼。
是旧朝的纸配的新墨。
堂上静了一息。
郎中问他怎么知道。
白墨说,他看不见——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堂上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他接着说,但是那张纸他看得见。纸上的墨是新的,不到十天;旧墨入纸,边缘要往外洇,新墨浮在纸面上,边是收着的。这张纸上的墨,边是收着的。
郎中低头看那张纸。
白墨说了第二句话。
他请堂上把那张纸拿近些。
郎中问做什么。
他说,他要看那张纸的干法。
郎中愣了一下。他把手按在案上,没有去拿。旁边大理寺的少卿伸手,把纸往前推了半尺。
白墨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说,新墨干得快。干得快,纸上就会起一层薄壳,光一照,壳上有细细的裂纹;旧墨干得慢,是往里吃的,不起壳。堂上现在可以拿灯照一照。
堂上真的有人拿了灯来。
灯从侧面照过去。纸上那一个杀字,最后一捺的墨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纹。
郎中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自己举到灯前看。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郎中把灯挪开,退了半步。
堂上的低语声大起来,主审拿木尺在案上敲了两下,才压下去。
白墨直起腰。
他说了第三句话。
白墨说,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
你们要他写字,就是让他死。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让他写,就是不敢看。
——
堂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堂里堂外几百个人都听见了。门外台阶上的人往后传,传到街上,街上也静了一下。
堂外台阶上,有个老书吏一直低着头在写。写到这一句,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堂里,又低下头去,接着写。
他写的是当堂的口供记录。这一句他记了两遍:头一遍写完,划掉,又重写了一遍。
郎中盯着他看。
过了半晌,他把案上的那张纸拿起来,折好,递给旁边的差役。
他开口说了一个收字,声音很轻。
他拿起木尺,在案上又敲了一下。
退堂。
堂外的人没有散。差役往外推了两回,才把门道上的人推出去。
——
差役上来,把白墨带下去。
他往外走的时候,从那三张案前经过。
三个副司主,做了三件事。
第一个没有抬头。他把手边那一卷卷宗拿起来,往袖子底下压了压,压得很实。
那一卷是槐树胡同的验尸记要。他没有带走的那些页,后来有人在案底下捡到两张。
第二个转过头,朝白墨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不长,也不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来有人在堂下说,他说的是两个字;也有人说,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三个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直。白墨走到案前的时候,他朝白墨拱了拱手,拱得很正,两只手举到眉下,停了一息,才放下。
拱完,他坐回去,把手拢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巾,把手心擦了擦。
手心上没有汗。他擦了两下,就把手巾收了。
堂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第三张案上。案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手的印子——是方才那一下拱手,手掌按在案面上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