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56章 字京戒严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56章 字京戒严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戒严令是第三天贴出来的。

九门只开三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关着,其余五门也关着。

进出的人要验字。

不是验人。是验身上有没有带字纸。

守门的兵在门洞里摆一张长案,案上一只空筐。进城的人先站到案前,把袖子抖开,把包袱解开,把怀里、腰里、鞋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掏出来的纸,不论写的什么,一律扔进筐里。

筐满了就抬走,换一只新的。

第一天,东门那只筐换了十一次。

第二天,筐换成了一口缸。缸壁是湿的,底下沉着七八张纸,墨都泡开了,字看不清。

有人从城外回来,在门洞里把一只鞋脱下来,从鞋帮里抽出一张纸。纸是他闺女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爹,我在家等你”。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把纸扔进缸里。

那人穿上鞋,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官爷,那纸不咬人,真的不咬人。

守门的兵没有抬头,说,上头的令。

有人问家书也不让带吗。

不让。

那人说,这是我家里的信。

守门的兵说,那就留在这儿,出了城再回来拿。

那人把信放在案上,进去了。走到城里的街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门洞。信还在案上,被风掀起一角。

城里也变了样。

街上的纸少了。铺子的招子摘了一半——有的招子是写在纸上的,铺主自己揭了。报栏前头围了人,不是看告示,是看那几个正在揭纸的差役。三千张纸揭了两天才揭完,装了六只木箱,抬走了。

学宫门口贴了新的条规:生员出入,不得携字纸;讲堂授课,用口授,不用抄本。

有个卖字画的在西市口摆了半天摊,一张也没有卖出去。晌午他把摊子收了,卷起那些字画往家走。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两个差役,问他卷的是什么。

他把卷子解开。

差役看了一张,又看了一张。看完把卷子重新捆好,还给他,说,回去吧,这几天别摆了。

他抱着卷子回家,进门就把它们塞进了灶膛。塞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塞进去。

最后他把卷子搁在床底下,用一只旧箱子压住。

——

三司会审设在京兆府的大堂。

刑部、大理寺、文察司。三张案并排摆着。刑部来的是一个郎中,大理寺来的是一个少卿,文察司来了三个副司主。

三个人坐一张案。

他们坐了三个位置,各坐一头,中间空出一大块,谁也不理谁。

三个人里,坐在最左边的那个,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坐在中间的那个,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坐在最右边的那个,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看着堂门口。

刑部郎中的案摆在最前头。他坐下去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那三个人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大块,又把自己的案往前挪了半尺。

堂下的差役站了两排,堂外挤着人。堂门大开着,门外那道台阶上站满了,再往后站到街上。

白墨被带上堂的时候,堂上一片安静。

他没有穿囚衣,还穿着原来那件衣裳,只是袖口被人翻检过,翻得起了毛。他的手上没有镣。

他站到堂中,抬头看了一眼。他先看的是那三张案,然后看案上摊着的卷宗。

主审是刑部郎中。他咳了一声,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不是谁杀了王家七口。

他说,谁批的止焚。

——

堂下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白墨没有答。

郎中把案上的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往下念。

第一件。止焚之前一日,白墨于御前书字。满殿之人皆为见证。所书之字,当场散墨。此为隐文之体,确凿无疑。

第二件。止焚之后三日,白墨于字京报栏,一夜之间贴字纸三千张。次日报栏前哭者上百,京城士民皆见。此三千张纸,皆是被焚之字——焚烧之举,乃国法所行;白墨取之而示于人,是以私废公。

第三件。失文者聚于西门外,多至千余人。白墨居字京,与其中数人私下往来——七张字纸自城中送出,途中有人证。

第四件。槐树胡同死者堂上那一张纸,用的是旧朝的墨。

念完第一件,堂上传了两个人:一个是当日殿上的内侍,一个是学宫的博士。两个人说的都对得上。

念完第二件,堂上传了报栏底下守夜的三个。哪一夜、几个人、贴了多久、天亮以后有多少人哭,三个人说的都对得上。

念完第三件,堂上传了西门外的一个守兵。他说那七张纸是从城里送出去的,装在一只菜筐里,筐上盖着菜叶。

念完第四件,堂上没有传人。

郎中把卷宗合上,停了一下,抬起头。

他说,白墨,你怀里搜出来那卷帛书,也是旧朝的纸。

堂上一阵低语。

四件事,一件一件摆开,摆得很平。

动机:他母亲阿蘅的遗稿,正是焚文令所焚之物,他怀怨已久。

他说到这里,堂下有人抬头。阿蘅这两个字,在字京已经不陌生了。堂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三百七十九页,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手段:他字不见光,所书人不能见;能杀人而不留形迹者,唯此一体。

时机:他贴字纸在前,血案在后。

郎中说完了,把卷宗合上。

他说,四件俱全,你还有什么说的。

——

白墨站在堂中,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张纸摆在案上,摊在一块布上,没有包油纸——三司要当堂验它。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白墨说,那个杀字不是旧朝的墨。

郎中抬眼。

是旧朝的纸配的新墨。

堂上静了一息。

郎中问他怎么知道。

白墨说,他看不见——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堂上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他接着说,但是那张纸他看得见。纸上的墨是新的,不到十天;旧墨入纸,边缘要往外洇,新墨浮在纸面上,边是收着的。这张纸上的墨,边是收着的。

郎中低头看那张纸。

白墨说了第二句话。

他请堂上把那张纸拿近些。

郎中问做什么。

他说,他要看那张纸的干法。

郎中愣了一下。他把手按在案上,没有去拿。旁边大理寺的少卿伸手,把纸往前推了半尺。

白墨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说,新墨干得快。干得快,纸上就会起一层薄壳,光一照,壳上有细细的裂纹;旧墨干得慢,是往里吃的,不起壳。堂上现在可以拿灯照一照。

堂上真的有人拿了灯来。

灯从侧面照过去。纸上那一个杀字,最后一捺的墨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纹。

郎中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自己举到灯前看。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郎中把灯挪开,退了半步。

堂上的低语声大起来,主审拿木尺在案上敲了两下,才压下去。

白墨直起腰。

他说了第三句话。

白墨说,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

你们要他写字,就是让他死。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让他写,就是不敢看。

——

堂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堂里堂外几百个人都听见了。门外台阶上的人往后传,传到街上,街上也静了一下。

堂外台阶上,有个老书吏一直低着头在写。写到这一句,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堂里,又低下头去,接着写。

他写的是当堂的口供记录。这一句他记了两遍:头一遍写完,划掉,又重写了一遍。

郎中盯着他看。

过了半晌,他把案上的那张纸拿起来,折好,递给旁边的差役。

他开口说了一个收字,声音很轻。

他拿起木尺,在案上又敲了一下。

退堂。

堂外的人没有散。差役往外推了两回,才把门道上的人推出去。

——

差役上来,把白墨带下去。

他往外走的时候,从那三张案前经过。

三个副司主,做了三件事。

第一个没有抬头。他把手边那一卷卷宗拿起来,往袖子底下压了压,压得很实。

那一卷是槐树胡同的验尸记要。他没有带走的那些页,后来有人在案底下捡到两张。

第二个转过头,朝白墨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不长,也不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来有人在堂下说,他说的是两个字;也有人说,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三个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直。白墨走到案前的时候,他朝白墨拱了拱手,拱得很正,两只手举到眉下,停了一息,才放下。

拱完,他坐回去,把手拢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巾,把手心擦了擦。

手心上没有汗。他擦了两下,就把手巾收了。

堂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第三张案上。案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手的印子——是方才那一下拱手,手掌按在案面上留下来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2630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