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那面布幡,是五天前挂出来的。
布是白布,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头八个字,墨是新研的,黑得发亮:
隐文还字。
幡底下摆着一张矮案,案后坐个瘦子。瘦子三十来岁,脸颊没有肉,颧骨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衫,衫子倒是干净的。案上摆一只木匣,匣盖上贴着一张纸条:
隐文之体,字不见光。
他这个摊子刚摆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理。第二天就有人站住了。第三天,案子前头排上了队。
——
规矩是这样的。
交十两银子。写一个你丢了的字——写不出来不要紧,你说,他替你写。写完封进那只木匣,匣口贴一张封条,封条上按一个手印。
瘦子说三天后来取,字在匣子里活着,回家自己开,开出来就是你的。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能当面开。
瘦子说,隐文之体,字不见光,光一照就没了。
有人问十两银子一个字?
瘦子说,十两银子一条命。你丢的那个字,是你爹的名,是你媳妇的名,是你自己的名。名没了,人还叫人吗。
问的人不说话了,掏钱。
瘦子收钱的动作很稳。银子到手,他先在袖子里掂一下,再放进案下那只布袋。放的时候不看,手一松,银子就进去了。
有人交不出十两。瘦子说有多少交多少,字不嫌钱少。
那人交了二两四钱。瘦子照收。
也有人问要是三天后开出来没有字呢。
瘦子说那就是他道行不够,银子退你。
问的人听了,反倒放心了——敢说退银子的,总不至于是骗子。
瘦子没有退过一次。他每三天换一个地方:东市摆三天,换南市;南市摆三天,换西市。换地方的时候,他把没到期的匣子一并带走,说是字离不得人。
从来没有人拿到过自己那个字。
——
队伍从早排到晚。
来的多半是不识字的。有的是从西门那边过来的,队伍里空了的位置,被人趁着晌午填上。有一个老汉交了钱,蹲在案边,说了半天,也没说清他要写什么。瘦子就拿笔替他画,画完了封起来,收钱,叫下一个。
有一个妇人交了钱,哭了一路。她走的时候,不住地回头看那只匣子。
有个老兵也来了一趟。他要写的是他兄弟的名。他说他兄弟死在北边,尸首没找回来,家里立的牌位上,名字写错了一个字——立牌位的人不识字,把梁写成了梁。他说,错着写了十一年了,他心里不踏实。
瘦子问他会不会写那个梁字。老兵说不会。
瘦子说,不会就好办。
老兵听了这一句,反倒笑了,说,是啊,他要会写,他自己就改了。
他交了十两银子,走了。
瘦子一天收二十来个客人的钱。到了夜里,他把匣子搬上一辆小车,推走。
——
白墨去看了一趟。
他站在案子外圈,看了一个时辰。
他看瘦子写字。瘦子的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是学过《正字》的。他看瘦子封匣。封匣的动作很熟,一层纸,一道浆,一个手印,做得干净利落。他还看瘦子收钱。
他看完了,就走了。
他不能揭穿。一个墨废站在东市上说这人是骗子,没有人会信,反倒要招来一圈人看热闹。
他在摊子外圈站到日头偏西,一句话没说,把瘦子收钱的规矩看了个全。
收钱的时候瘦子的手很稳,找零也找得清楚,一文都不多要。
他第二天又去了一趟。他看瘦子写字:笔拿得很正,落笔之前,笔尖要在纸上点一下,像是在称一称这个字的分量。那是正经学过字的人的手。
第三天下午,案子前头人最多。前面三个人挤在一处,后排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推。瘦子正低着头写字,写到一个转折处,手腕抬了一下。
白墨从侧面挤过去。
他先蹲低了半截,从人腿的缝里往案板底下看。案板底下摞着一叠空匣,最上面那一只翻着底。底板上有墨。
他看清了那个字。
障。
底板上的墨很淡。要不是翻着底,谁也看不见。
他的手伸到案底下,从袖口里滑出一把旧纸刀。刀不长,是裁纸用的,刃上有一道缺口,是他自己用出来的。
案板上摆着七八只待封的木匣。最上面那一只,匣底朝上翻着,底板上用极淡的墨写了一个字。
障。
白墨用刀尖贴着匣底,在那个字最后一笔上,轻轻刮了一下。
刮得很浅,只刮掉一层墨。他刮的时候,低着头,手在案板底下,人堆里没有人朝他看。
刮完,他把刀收回袖子里,退到人群外。
——
瘦子把手里那个字写完,吹了吹,卷起来,塞进最上面那只木匣。
他把匣盖合上,拿封条,刷浆。
浆刷到一半,匣盖自己弹起来了。
弹得不响,就是往上一掀,掀开一条缝。瘦子的手停住。
前排的人先看见的。
有人说开了。
瘦子把匣盖按下去。按住了,一松手,又弹起来。
后排的人往前挤。瘦子的脸白了。他把两只手都按在匣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瘦子开口,说的是隐文之体。
前排那个说,里头有东西在动。
其实里头没有东西在动。是风,从案子底下过。可这一句传出去,人堆就炸了。
瘦子的手一松。
匣盖翻过去,落在地上。
匣子里躺着三样东西。一只死苍蝇,干透了,六条腿蜷着。一片树叶,是梧桐叶,边上焦了一块。还有一张纸条,窄窄的一条,卷起来塞在匣角。
前排那个识字,把纸条展开,念了出来:
“三日后来看,人已走。”
念完,人群静了一息。
那张纸条从上头传下去,传了七八个人,传到外圈,又传回来。传回来的时候,纸条已经皱了,边角上全是捏出来的指印。
那一息之后,第一个拳头落在瘦子脸上。
——
白墨站在人堆外面。
他看着瘦子被按在地上。有人扯他的青衫,衫子从肩膀处撕开,露出里头一件更旧的里衣。有人朝他脸上吐了一口。那只木匣被踩碎了,碎木头片散在地上,死苍蝇被人踩成了一小摊。
瘦子抱着头,蜷着,嘴里喊着什么,没有人听。
京兆府的差役来了两个,把人拨开。他们把瘦子架起来,架着往衙门走。瘦子的一条腿拖着,鞋掉在案子底下,没有人给他捡。
差役走过去的时候,白墨往旁边让了让。
青梧站在他身后。
青梧说他不揭穿,那人也会跑。
白墨说跑不了——他收了三天,一百多两,去哪儿都有人认得他。
青梧问那他刮那一刀做什么。
白墨看着那辆空下来的小车。车板上还留着木匣压出来的印子。
他说,我想看看匣子里是什么。
青梧没有笑。
她说,他们不是信隐文,是信能找回来。
白墨说,那就麻烦。
青梧问麻烦什么。
白墨说,骗子一倒,他们就会说隐文是假的。
——
第二天一早,正字派的人在街上贴了告示。
告示不长,四行。最后一行是:
隐文之术,本属讹妄。今有奸人借之以渔利,可见其虚。
告示贴在东市口,贴在昨天那面布幡挂过的位置。布幡昨天夜里就被人扯了,只剩一截绳头挂在钩子上。
贴告示的是三个学宫的生员,贴完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晌午,有一个卖炭的凑上去看,看不懂,问他们写的什么。生员念了一遍。卖炭的听完,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把扁担换了肩,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假的——他就说嘛,哪有人能把烧了的字找回来。
旁边的人问他昨天去过没有。
卖炭的说,去过。我没钱。
到傍晚,东市口那面墙前头围的人散了。告示还贴在那儿,边角被风掀起来。
一个妇人站在告示前头。是前几天交过钱的那个。她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告示从墙上撕下来一角。撕了一角,她没有再撕,把那一角纸捏在手心里,走了。
走过街口,她把那一角纸扔了。扔在沟里。
——
那天下午,青梧去了一趟西门。
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白墨在纸人巷的院子里,正把柳三留下的那只包袱重新捆绳。他抬头看她。
白墨问少了多少。
青梧站在院门口,没有马上答。她把袖子上的土拍了拍。
她说少了一半,今天早上数过一回,晌午又数过一回,晌午比早上少。
白墨把手里那道绳结拉紧。
白墨又问那个跪了三天的、抱着牌位的。
青梧顿了一下。
她说他还在,跪的地方往前挪了,挪到第一排最当中。
白墨把包袱上最后一道绳系好,站起来。
他说那块牌位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青梧说,我知道。
白墨说,他要是哪天想写,也写不上去了——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按不到那块木头上。
青梧没有接话。院子里那只包袱立在墙根,油布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风从巷口进来,把油布的一角掀了掀,又落下,闷闷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