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诏狱后门停了一辆马车。
车是青布篷,没有徽记。车辕上坐着一个人,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驾车的不下马,也不说话。
后门开了。一个校尉押着白墨出来,把他推到车前,就退回去了。
车帘掀开一条缝,里头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白墨上了车。
车里没有灯。他坐在角上,背靠着车壁。车壁是硬的,蒙着一层粗布。
车过街口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更夫敲梆子。敲的是三更。
戒严的街上没有人。可车经过报栏那条街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是浆糊干了的味,混着旧纸的味。那半条街的墙还在,纸被揭走了,浆糊的印子还在,风一过,还是那个味。
他把手放在膝上。
他这七天没有写过字。手指头有点僵。
车走得不快。街上是空的,戒严还没解,车轱辘压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清楚。走了约莫两刻,车停了。
车帘掀开,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是死巷,尽头一堵砖墙,墙根下有一道半人高的沟口。
白墨认得这个地方。
学宫西墙外那条旧排水道。沟口塌了一圈土,砖是松的。左边第三块砖上有一道刻痕,是二十年前有人拿石头划的。
严伯给他画这张图的时候,用的是炭,画在一张包过药的纸上。图上第一笔就是这道沟口。
他蹲下去,侧着身子,先进了一条腿。
沟里的水不深,到脚踝。水是凉的,底下是一层泥。他走了几步,鞋就湿透了。
沟壁上有一层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凉。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往前探。探到那第一百二十步的时候,他的手先碰到了石缝。
石缝上头的木板压得很实。他托了两下,才把它挪开。
挪开的时候,有一线光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
沟里很窄,得低着头走。走了七十一步,右手边有一块砖是松的;再往里去一百二十步,顶上有一道石缝,缝里透着一线光。
他从那道石缝下头爬上去,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木板是新的,边上还留着斧子的痕。
上头是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长案,两盏灯,一扇门。门是关着的。屋里没有炭盆,比外头还冷些。灯是一盏在案左,一盏在案右,都拨得很亮。案后坐着一个人。
赵璋穿着常服,是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袖口没有滚边。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带子是素的,没有一点纹。
他十九岁。坐在案后的时候,比在殿上看着还要瘦。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匣遗稿。匣盖开着,里头三百七十九页纸,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很淡的水痕。
白墨看了一眼那匣纸。
那是他娘的字。他认得——第三页上头有一个蘅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写得比旁边的字都小。
他没有伸手。
右边是那张灰纸。
就是白墨在殿上写废了、又举给全城看的那一张。纸边上沾着灰,纸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白墨站住了。
赵璋让他坐。
案前有一张矮凳。白墨没有坐。
白墨叫了一声陛下。
赵璋说,是朕叫他来的,不是他们。
外面没有内侍,没有起居舍人,没有执笔的。案角那两盏灯,灯芯是自己剪的——剪得不齐。
赵璋说,起来吧,这儿没有别人。
白墨直起身。
赵璋说那匣纸是他从学宫要回来的,上个月要的。学宫的人问他要用它做什么。
他伸手把那匣子往案里推了半寸。
赵璋说,他看了,三百七十九页,一页一页看的。
白墨问,陛下看得懂吗。
赵璋说看不懂,上面有些字,朕不认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白墨。
——
赵璋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他问,白墨举那张空纸的时候,下面的人看见了什么。
白墨想了一下。
白墨说,看见一张空纸。
赵璋问,就这些。
白墨说,就这些。
赵璋点了点头。
他说他那日在殿上看见了。他坐在上头,看得见底下;他们抬头看那张纸的时候,脸都是一个样的。
他问是什么样子。
赵璋说像在等,他们等那张纸上出字。
第二个问题。
赵璋又问,那你为什么举它。
白墨看着案上那张灰纸。
他说,因为我想让他们记住,那上面本来有过字。
赵璋没有出声。
他把手放在那只匣子上,按着匣沿,按了一会儿。
匣子是樟木的,边角上有一道磕痕。
第三个问题。
他问得很慢。问之前,他停了很久,久到案上那两盏灯的灯芯爆了一次。
赵璋叫了他一声。
他能不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写一个《正字》里没有的字。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看白墨。他看着案上那张灰纸。
——
屋子里静了。
白墨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看着这个十九岁的人。这个人手里有天下的印,有九门的钥匙,有三百年传下来的《正字》。此刻他坐在一张长案后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直裰,问的是这么一句话。
白墨说,能。
赵璋抬起头。
可是陛下写出来的字,会被人看见。
赵璋说,他就是要被人看见。
白墨沉默了一会儿。
白墨说,那就得有人替陛下记住它。
赵璋问,谁。
白墨说,三百七十九页都记得住的那种人。
赵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也很淡,是一个十九岁的人才有的笑。
他说,他明白了。
——
赵璋伸手,把案上那张灰纸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有墨。
那是白墨当日在殿上写那个明字留下的残墨。墨迹在他落笔的那一下就散了,散了以后,纸上只剩一片淡灰。可是灰里还留着一点痕——极淡,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残墨中间,隐约有一个形状。
一个方框,中间一横。
是日。
赵璋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放回案上,抚平。
他说,他现在就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的,可手已经在动了。他伸手去拿案角那支笔——笔架上只有一支,是一支用旧了的紫毫。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饱,又在砚边刮了两下。
白墨没有拦他。
赵璋俯下身。
他把笔尖落在灰纸的空白处——落在那个日的旁边。落笔的时候他停了半息,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往下写。
一笔。两笔。
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提起来,搁回笔架上。
他写的时候,白墨一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悬在纸上,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中指抵在下头。笔杆很稳,一点都没有歪。
可笔尖走过纸面,纸上连一道湿痕都没有留下。
砚台里的墨是满的,笔尖上的墨也在——白墨看得清清楚楚,笔尖从砚里出来的时候是黑的。
写到纸上的时候,那点黑就不见了。
不是滴下去,也不是渗开。
是不见了。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他说,你替他看看,他写的是什么。
——
白墨低下头。
案上那张纸,纸边沾着灰,纸面上空空的。
干干净净。
一个字也没有。
连那道残墨里的日都不见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璋。他第一句话本来是陛下什么也没写。
他没有说出口。
他看见赵璋的手在抖。
那只手刚从笔上收回来,搭在案沿上。手指是瘦的,指节很清楚。它在抖,抖得很细,一下一下,没有停。
赵璋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他写了。
他写的是——
明。
——
白墨盯着那张纸。
纸上什么也没有。灯照着纸面,纸面上连一根毛都没有。
可是他盯着看的时候,心里浮起一样东西。
他觉得那里本来就该有一个字。
不是应该写一个,是本来就该有。就像一块砖本来就砌在墙上,一个人本来就站在那儿。那个位置是有的,那个位置一直有。
他脊背上起了一层寒。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到那张矮凳边上,腿碰到了凳子。
没有坐。
他脑子里有一件事很清楚:这张纸是空的。他当着满殿的人写过字,他知道墨落到纸上是什么样子。空的就是空的。
可他心里那样东西在说:那儿本来有一个字。
这两件事同时在他脑子里,谁也压不住谁。
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是稳的。屋里没有风。
他却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站着。
他没有回头。
赵璋没有看他,看的是那张纸。少年皇帝伸手,把纸拿起来,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它按回案上,用匣子的一角压住。
他说,他知道,他写出来了。
他把手从纸边收回来,放在膝上。手还在抖。
他让白墨回去以后不要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要写。白墨说知道。他又说,你也不要说。白墨说知道。
赵璋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重新压回匣子角下。
他让白墨从原路回去,说今日的事出了这道门就没有了。
殿外更鼓响起来。
一、二、三、四、五。
五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