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得很快。
三司会审的第三日就下了文:白墨下诏狱,待审。
诏狱不在刑部,也不在京兆府。它在皇城西边一条短巷的尽头,门是黑的,比两边的墙往里凹进去三尺。押他进去的是两个校尉,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甬道很长。
两边是石墙,墙面上全是刻痕。石头是青的,刻痕是灰白的,一道一道,从地面一直刻到人头顶以上。刻的是字。
押他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甬道里点了三盏油灯,隔得很远,光一段一段地落下来。他就着那三段光,一路看过去。
刻的字多半认不全。有的是刻了一半就停住的,有的是刻了又被人凿掉一半。笔画都很浅,是用指甲、用瓦片、用铁钉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数了数。
认得出的是冤。
第三个灯底下有,第五步的墙根有,转弯的地方墙上、地上,都有。走到甬道尽头,他数到第九十九个。
甬道两边有二十来间牢房,门都是铁的,门上开一个方孔。押他过去的时候,有几间里有人。有人咳嗽,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刮。刮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跟着他们的脚步走了一段,就停了。
有一间的门上刻着字。刻得比别处深,看得出来是刻了很久的。
儿不孝。
三个字,中间那个不字刻得最用力,石头都抠出了坑。
他没有停。校尉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他被推进最里头那间。
门关上,落锁。
——
同一天,还有三件事。
第一件。青梧被革职。圣旨上写的理由是八个字:妄议案情,失司官体统。
旨意送到文察司的时候,她正在校当日的会审记录。传旨的内侍念完,把旨卷起来交给她。她接了,跪下谢恩,起来的时候把记录本合上,推到案角。
她走出文察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是新漆的,漆味还没有散。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同僚从里头出来,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最后只是拱了拱手,从她身边过去了。
她伸手往袖子里摸了一下,摸了个空。那块读字的银牌在殿上就收了,她到现在还没有习惯。
她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段,走到拐角,才把脚步放慢。
第二件。报栏上那三千张字纸被查封。差役揭了两天,装了六只木箱,用麻绳捆好,抬进文察司的库房。抬箱子的人里有一个,进库房的时候脚下一滑,箱子磕在门槛上,磕开一条缝。从缝里露出一角纸。
押箱的吏员弯腰把那一角塞回去,用脚把缝踩住。
第三件。纸人巷的暗道被填了。
填暗道的是几十担土。土是从城外运来的,一车一车卸在巷口,用筐抬进院子,倒进那口井里。倒到一半,井里还听得见回声;倒到后来,回声就没了。
填完,有人在井口上砌了一层砖,砖上抹了灰。
那天夜里,白墨的案被人抬走了。
案上那几张从殿上带回来的灰纸、那盏灭了芯的灯、半锭墨、两支笔,都被收进一只筐,抬出纸人巷。
抬筐的差役走过巷口的时候,筐里那张灰纸被风吹起来,飘到地上。他没有捡。他用脚把那张纸碾进土里,接着走。
那张纸在土里露着一个角。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那个角就化在泥里了。
——
白墨在牢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一个字都没有写。
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
那间牢的墙上有字。不只是他这一间——整个诏狱的墙都有字。他看了一圈:三面墙,一块石头挨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刻痕的地方占了一多半。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是名字,有的是不成形的半边字。
他不能在这里写。
写字要落笔。落笔的地方是纸,可纸拿不到。就算拿到了,他一落笔,周遭那些刻痕——他不愿意这样想,可他知道这个道理——有字的地方,就有看见的可能。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着。
牢里没有窗,只有一个送饭的小洞。洞在门的下边,一天开两次。
他坐着的时候,把手伸出来,在空里写。写一笔,收一笔,写完一个,用袖子抹一下——其实没有字,他抹的是空气。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写完就抹。
牢里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糙米、一碗水。饭碗从小洞里推进来,是粗瓷的,边上有一个缺口,每一顿都是那一只碗。
他把碗端进来,先看碗底。碗底上有一个字,是烧窑的时候印上去的。
李。
是窑工的名。
他看了七天,把这个字看了七遍。第七天他忽然想:这个李字,是那个窑工这辈子留在世上最结实的一样东西——印在成千上万只碗底下,谁也刮不掉。
他把碗放回洞口,等下一顿。
——
柳三是第五天来的。
他化装成送饭的。穿的是一件灰短褂,头上包一块布,肩上挑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两只木桶。狱卒收了钱,让他在甬道口等着,把饭食送进去。
柳三把一只粗瓷碗推进小洞。
碗底压着一个小包,用油纸裹着,包得很紧。
白墨把小包拆开。里头是一张纸。
是那张描红簿。就是报栏上贴的最靠边的那一张——纸边烧掉了一角,上头一行一行的红模子,中间夹着几个描得歪歪扭扭的字。
油纸上有两个字,是柳三写的:
留着。
隔着门,柳三在外头低声说了一句。
柳三说,他们封了三千张,这一张他留下了。
白墨没有出声。
柳三说,你记着它。
白墨把纸攥在手里。
白墨问,外头怎么样。
柳三说,戒严还在,西门的队伍散了大半,那个抱牌位的还在。
他又问,青梧呢。
柳三顿了一下。
他说革了,现住在城东她姑母家。
白墨没有再问。
甬道那头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柳三把担子挑起来,走了。走得很稳,担子没有晃。
白墨把那张描红簿贴在胸口。
他闭上眼。
他开始背。从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人、口、手、日、月。描红簿上的字不多,他一个一个背下去,背完了,从头再背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在御前背过三百七十九页。
那一天他跪在丹墀下,把母亲遗稿上的字一页一页背出来,背了整整一夜。那时候他背的是别人的字。
现在他背的是自己的记性。
——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层。
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一件事: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二、三、十。上下、左右、大小、多少。日、月、山、川、风、雨、雷、雪。父、母、兄、弟、子、女。
他过得很慢。每过一个字,他要在心里把它的笔画摆一遍,摆正了,再走下一个。
过到第三天,他发现一件事。
他记得的字,比《正字》多。
《正字》他背过。学宫的启蒙书,一共收字三千八百二十一个,按部首分排,他十岁上就背完了。他记得那本书的页数,记得每一页最后一个是哪个字。
可现在他一个一个过下去的时候,有些字出来了,那些字不在《正字》里。
不是他记错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字他见过,见过不止一次。有的是在云州的假账上见过的,有的是在青石镇那面墙上见过的,有的是在报栏那三千张纸里见过的,还有的,他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见的,可他知道自己见过。
他数了数这些不认得却不是没见过的字。
第一天数出十几个。
第二天数出三十几个。
第五天,他数到一百零七个。
他把这一百零七个在心里排成一列,一个一个看过去。它们长得像《正字》里的字,可它们不是。有的多一横,有的少一点,有的把两个字的半边拼在一处。
这样的人要是在学宫的考场上写出这样的字,是要被打手心的。
他把它们记住了。
第七天,他把那一百零七个又过了一遍。
过到一半,他停住,问了自己一句:这些字,是从哪儿来的。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它们是真的。
他又问了自己一句:要是有一天,他把这一百零七个字写出来,会不会有人认得。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答不上来。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着。牢里那盏灯照着他的手,手是空的。
——
第八天早上,牢门开了。
来的不是狱卒。
来的是文祭酒。
老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外,灯是有罩子的,光很稳。他身后没有跟着人。他把灯举高了些,往牢里照了一圈。
文祭酒说,七天,一个字都没写吧。
白墨站起来,把怀里的描红簿按住。
白墨说,没写。
文祭酒点了点头。他把灯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
灯照进来一段,落在牢里的地上。地上有几道旧刻痕,被灯一照,看得清了。
文祭酒看了一眼那几道刻痕,没有说什么。
文祭酒说,审字堂明日开堂。
白墨看着他。
文祭酒说,他给白墨争来了一堂,不是审他。
他顿了一下。
他说,是审那个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