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卯钟响了三下。
正字殿的门开了。
三百盏显字灯是从殿里挂出来的。梁上、柱后、丹墀两侧,一路挂到殿门,再挂出宫墙根去。铜罩擦得亮,灯焰一齐直着,把殿里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柱子底下没有影,人的脚下也没有影。白墨跪在丹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的边上干干净净。
他进门前想过一件事:这样的光底下,人没有影子。
那个东西带不进来。
三百盏灯,殿里一百二十盏,殿外一百八十盏。
——
天没亮的时候,白墨被带进宫。
走的是角门。角门只容一个人侧身进。门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盏显字灯,灯罩擦得能照出人脸。
押他的是两个校尉。
他们先解他的包袱——他没有包袱。再搜他的袖子、衣襟、鞋帮,搜出三样东西:一支秃笔,一把旧纸刀,还有一小截没用的纸捻。
校尉把纸捻扔在地上,用脚踢开。
书吏让他把两只袖子摊开,从灯底下过了一遍。灯照在袖子上,什么也没有。
书吏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秃笔和纸刀被摆进一只木托盘,端在他前头,一路端上殿去。
从角门到正字殿,要走一段石板的甬道。
甬道两边挂着灯。灯底下的石板照得发白。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的影子铺在身前——不是他的影子,是灯的。
走上殿前的台阶时,那两个校尉退到两边,没有再跟。
——
殿门是敞着的。
内侍在门槛里唱名。
青石镇白墨,带——
白墨自己走进去,在丹墀最下一层跪下。
他的两只手进殿前解了绑。解下来的不是他身上这个人,是那两样东西。
内侍把托盘摆在阶前。秃笔和纸刀摆得很正,像两样呈上来的赃物。
殿上坐着一个人。
十九岁。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冕。他坐得很直,两手搁在膝上。
他手里没有玉玺。他拿着一卷纸。
殿上两班人都站着。东边是学宫的博士,乌纱青袍,站了三排。站在头一个的,是韩简。西边是文察司的司官,一色玄衣。阶下东边站着裴照,两只手空着。
文祭酒站在殿侧。他身边没有杖。
天子的目光在阶前那只托盘上停了一下。
托盘里那支秃笔,笔毫只剩一半。他看了一眼,又移开。
——
流程很短。
呈字。验字。试写。
呈字,是呈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字纸。
阶前那只托盘被端上去,从学宫班前排传到后排,又传回来。
一个老博士跟着托盘走过来。他把秃笔举到灯下,看笔毫里有没有夹着东西;又把纸刀翻过来,看刀背上有没有刻字。
刀背上有一道划痕,是旧的,不是字。
他把笔和刀放回托盘,退回班里,没有说话。
呈字这一节,空过去了。
验字,是验他这个人。
还是那个老博士。他走近两步,让白墨抬起头、张开嘴,又让他把手掌翻过来。他看那双手——掌心有薄薄一层茧,是握笔磨的,磨得不算厚。
老博士说,他在写字。他写了很多年。
验字还有一道。
一个年轻博士取来一张纸,上头写了三个字,倒着递到白墨眼前。
白墨看了,抬手在那三个字上各点了一下。
年轻博士把纸抽回去,让他再点一遍。他点的还是那三个字。
老博士在旁边看着。他退回去。
西边文察司那一班里,有人低声跟着念了一句:
凡不合正字者,虽有其意,不得为字。
没有人接话。
试写。
一个博士先出班,宣了一句仪注:御前试字,依《正字》第七条。试而不成者,为废。
宣完,他退回去。
内侍一件一件唱上来。
赐砚——
赐墨——
赐纸——
赐笔——
内侍端上三样东西:一方砚,一块新墨,一支新笔。纸也给了,学宫的纸,四边裁得齐。
又抬来一张矮案,摆在丹墀下。
白墨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案前,跪坐下去。
坐下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阶前那只托盘——秃笔和纸刀摆在那里,离他有七八步远。
他把砚挪到面前。
他研墨。水是内侍添的,添了三回。他研得很慢,研到砚上那圈墨稠起来,研到鼻子里闻不见墨味,才停手。
他把那支新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砚沿上刮了三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三百盏灯底下,没有一点暗处。
他落笔。
笔尖一落到纸上,字就开始散。
第一横的起手还是黑的。写到一半,笔画的边上起了毛,墨往两边开,开成一层薄薄的水气。他没有停,接着往下写——竖,撇,点,最后一笔收在纸的当中,没有提,也没有回头。
笔尖在纸上走,纸没有拦他。灰在他笔下越铺越宽,宽到掌面那么大,又慢慢收住。
等他写完,纸上已经没有字了。
只剩一片淡灰,像一层雾落在纸上。灰还在往外渗,渗到离纸边一指的地方,停住了。
殿里没有风,灯焰直着。那片灰安安静静地铺在纸上,不动。
他把那支新笔搁回案上。
笔毫上还沾着墨。整张矮案上,那是唯一还黑着的地方。
——
殿外。
青梧站在阶下。
她是跟着送人的队伍进来的。进不了殿,就在殿外的台阶下站着。
天已经亮了。殿门外的灯还点着,一排一排往宫墙根去。她数了一遍:从殿门数到宫墙根,三百盏,一盏不少。灯芯都是新的,焰子一般高。
有一盏的罩子歪了半寸。她又数过去,把它算上。
她把手贴在殿门上。
他在文察司当差十年。读字的时候,手比眼睛快。纸也好,布也好,木头也好,手一按上去,字就自己开了。
门是厚的。隔着门,隔着殿,隔着三百盏灯。
她读到的是一片空。
殿门在她面前开过两回,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每一回门开,她都往里看一眼——看见的都是灯,和一地跪坐的人影。
后一回门开,里头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压得很快,可她听见了。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空托盘出来。托盘是方才端砚的那一只,上头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青梧身边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门又合上。
青梧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布。
布里头包着一张拓纸,是她在青石镇墙下拓的,跟了她一路。她摸了一下布角,又把手拿出来。
我在这儿。她低声说。
阶下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
——
殿里的人先是没有声音。
有人低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可殿里静,人人都听见了。笑的是站在西边后排的一个年轻人,笑完自己也知道不该笑,把头低下去。
学宫班里走出一个博士。他手里捧着一卷纸,是早就写好的。他展开,念:
隐文之体,字不见于光,是为。
念完,他把纸卷合上,退回班里。
满殿低低地响起一阵议论,又很快压下去。
韩简站在班首,没有动。
白墨没有辩。
他伸手,把那张灰纸从案上揭起来。
灰沾了他满手。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
他仔细折好。先折一折,再折一折,折成三指宽的一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在青石镇符学馆的考核堂上,他做过一回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回堂上也有笑声。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博士上前一步。
启陛下。他说,试写之纸,依例当收。
殿上没有人应他。
那个博士站着,站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退回班里。
白墨怀里的纸,没有被收走。
——
天子开口了。
他没有问你写的是什么。他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写不出。
朕问你一句。他说。
殿上静了。
你写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这一句不在仪注上。
学宫那个念判词的博士,手里的纸卷还没有塞回袖子,抬起了头。西边文察司那一班里,有个人动了一下,又站住。
白墨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皇帝。
想的是我娘。
天子没有再问。
他手里那卷纸,被指头捏出一道褶,他又把它抹平。
殿上东边,韩简的脚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出班。
天子把那卷纸交给内侍。
内侍捧着那卷纸,下了丹墀,走到矮案前,跪下来,双手递到白墨面前。
白墨的手还空着。他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才伸过去接。
纸是拓的。
墨是黑的。纸背上带着墙上的粗纹,一道一道,是砖和草压出来的印子。
上头一行字。
灯从四面照着,那行字在拓纸上比方才更清楚。
字写得软。横画的收梢往下垂,像写的人写到一半,手上就没有劲了。
这个收梢他认得。
他娘的字,收梢一路往下垂。
拓纸的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学宫的记:青石镇学馆山墙,取字一行。
青梧在青石镇拓墙的时候,拓了两张。
一张她自己留着,贴身收着,从青石镇带到字京,此刻就在殿外她的怀里。
另一张走了学宫的路子。它比人早到。
白墨的手开始抖。
纸在他手里响了一下,很轻。
他说。
——
天子从座上站起来。
他走下丹墀,走到殿前,站住。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一层。可从殿门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压不过殿里的三百盏灯。
朕再问你一句。天子说。
满殿的人都抬着头。
那她写的这行字,为什么烧不掉?
没有人回答。
文祭酒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
殿上的灯,忽然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灭,是暗——三百盏灯的焰一齐矮了半寸,像有一阵风从殿当中穿过去。
灯又一盏一盏亮回来。
只有一盏没有亮。
阶下东边,裴照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动。
正对着白墨的那一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