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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韩简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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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51章 韩简上书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止焚的第五天,学宫正门上贴了一张纸。

那张纸很长。两个生员一人抬着一头,第三个人刷浆糊,从门楣左边一路贴到右边,还剩三尺,垂到门槛上。风一过,垂下来的那一截就掀起来,拍在门板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前头一行是大字。头一个名字是韩简。

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前排往后退,退到能看清整张纸的地方,再从头一个一个往下数。数到一半就数不清了,索性只往后看,看到最后一行,那人回头喊了一声:

有人回头喊了一声,六百零三个。

人群里嗡了一下。

上一次是三百七十个。这一次六百零三。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人堆里有人开始找名字。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后往前挤,挤到纸底下,仰着头,用手指在人名上一行一行地比。比到中间,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退了两步,挤出人堆走了。旁边有人问他找谁,他没有答。

又有两个人上去找。一个找到了,用手指在那名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另一个没找到,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末了自己笑了一下,说自己算什么东西。

——

告示底下站着个识字的老先生,有人央他念。他念得很慢。

念到中间,人群里的声音就没了。

那不是请旨。那是问罪。

止焚三月,京中私符已见;民间仿写、拓片、擅自补字者,日日有之。以一人之欲,乱天下之字;以一时之仁,废三百年之防。

再往下,出来一个词。

乱字之源。

念到这里,老先生停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人群里没人接话。

最狠的一句在后头。那上面没有写白墨的名字。它写的是:

青石镇白氏阿蘅之遗稿三百七十九页,本属讹字,论罪当焚。止焚之旨曲宥于前,审字之堂犹豫于后,臣等窃以为不可。请焚阿蘅遗稿,以正国本。

念完,老先生把袖子放下来,退了两步,退进人堆里去了。

人堆里静了很长时间。

有个年轻的把袖子一甩,说他娘都死了二十年了。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再说。

一个挑担子的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有人问那是谁。有人说,青石镇的,死了二十年了。

有人问,死了二十年,还算罪。

旁边那人说,纸上写的不是人,是那一匣纸。

挑担子的想了一会儿,把担子挑回肩上,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纸。

门里出来两个生员,把门关上。门板合到一处的时候,那张纸被夹住了半边,垂在门外的三尺还挂着,谁也没有去揭。

——

那天下午,韩简从学宫的讲堂出来。

他走得很慢。堂前的石阶有九级,他一级一级下,下到最后一级,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门那边。

正门那边还围着人。

有人从人堆里认出了他,往旁边一让。让出来的那道缝,一直通到石阶底下。

韩简没有走那道缝。他绕到侧廊,从西边的角门出去。

侧廊底下有个扫地的杂役,看见他,把扫帚立在墙边,站着等他过去。韩简走过的时候,那杂役低着头,等脚步远了,才弯腰捡扫帚。

他捡起扫帚的时候,朝正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绕到侧廊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那天在殿上朝他拱了拱手、又把手放下去的那个年轻博士。年轻博士怀里抱着一卷纸,看见韩简,脚步慢了,往廊柱那边让了半步。

韩简站住。

韩简问他签了没有。

年轻博士低下头,抱着纸卷的手收紧了些。

签了。

韩简问他第几个。

年轻博士说,第五百四十一。

韩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七八步,他听见身后那人叫了一声韩博士。

他没有回头。

那一声跟到廊子尽头,就断了。

韩简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坐了一炷香的时候,才把袖子底下压着的那一角纸拿出来,摊平。

——

讲堂里只剩下文祭酒一个人。

他坐在最末一排的长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联名书。乌木杖靠在案边,杖头上磨得发亮。他把那六百零三个名字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回头去看前头那三个字。

他说,他们不敢烧那匣纸。

案前站着两个博士,等着他往下说。

他们要让陛下替他们烧。

他把那张抄件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两只手撑着案沿站起来,拄上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他说,这一本比上一本狠——上一本骂的是人,这一本骂的是娘。

一个博士忍不住问,那匣纸真会烧吗。

文祭酒没有回头。

文祭酒说,火在谁手里,就听谁的。

有博士说,旨意上写着永不得焚。

文祭酒说,旨意是人写的,写旨意的人今年十九。

他拄着杖下了台阶。杖头点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他说他守了四十年学宫,这四十年里,学宫烧过的东西比外头多。

——

奏本递上去的第二天,宫里没有动静。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内侍省放出话来:留中。

留中不发。

这两个字传到学宫,讲堂里有一半的博士松了一口气,另一半的脸沉了下去。松气的那些不敢笑,脸沉的那些不敢说。到了下学的时候,两拨人在门口的甬道里迎面走过,谁也不看谁。

韩简那天没有来讲堂。他的案上空着,案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到了晌午,讲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没有人去动那张空案。

到了第六天,学宫正门那张联名书被人揭走了。

揭得干干净净,连浆糊印都刮过,门板上只剩一片比周围浅的木色,形状还是那张纸的形状。有人说是文察司的人揭的,有人说是学宫自己揭的,到了下午,两种说法都有。

只有一样是真的:揭走之后,那六百零三个名字,一个都没有少。抄件已经在半个字京传开了。

——

第五天夜里,白墨在纸人巷的暗室里。

暗室是纸人巷最里头那间,从前是存纸的,没有窗,门一关,一点光都进不来。案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案上摊着几张纸,是从殿上带回来的那几张灰纸——他在御前写废的那一张,边上沾着灰,纸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开,摆齐,看着。

门响了一下。青梧进来,把门带上。

青梧说学宫的事他知道了。

白墨说知道了。

六百零三个名字。

他说,知道了。

青梧靠着门站着。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看着案上那几张灰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青梧问他怕不怕。

白墨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几张纸叠起来,叠成四方的一块,压在案角。

他说他不怕,他们已经烧过一次了。

青梧看着他,说那次是烧墙,这次是烧你娘。

暗室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又立起来。

白墨坐在案前,两只手放在膝上。他坐了很久,久到青梧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他说他们打不着他,他们连看都不敢看他,所以去找那匣纸。

他停了一下。

白墨说,他们要让陛下烧。

青梧说,陛下没批。

白墨说,没批不是不准,是等,等一个非烧不可的时候。

他把案角那叠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白墨说,那就让天下人先看见她。

青梧抬起头。

让他们看见那匣纸。三百七十九页,一张一张摆在太阳底下,让他们自己看那上头写的是什么字。他们要烧,得先承认自己烧的是什么。

青梧说那是遗稿,旨意上写的是封存学宫碑林、永不得焚。

白墨说不拿出去——他拿不出来。他拿纸,他们就要烧纸,所以他不拿。

他看着案上那盏灯。

他说,让字自己站到他们眼前去,站到他们烧不着的地方。

青梧问是不是报栏。

白墨说是报栏。上一张他们揭了,这一次让他们揭——三千张,一夜贴出去,天亮了他们才看见;等他们拿水来冲,字已经进了人眼里。

青梧看了他很久。

青梧问他想好了没有。

他说想好了。

——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

夜里的院子是冷的。院角堆着那只包袱,柳三留下的,油布裹着,用三道麻绳捆着,搁在墙根底下已经快一个月。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三道绳子是柳三自己捆的,捆得很紧,绳结打在底下的角上,从上面看不出来。白墨把油布从一角掀起来。

油布底下的纸压得很实。

他掀开的那一角,最上面是一张孩子的描红簿,纸边烧焦了一块,手心大小的一个角没了。再往下是一封家书,纸色发黄,折过三折,折痕已经黑了。

风从院门口进来。

纸页翻开,一层压着一层,哗啦啦地响。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一张。按住了,底下的还在响。

不像纸。像一院子的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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