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京的南门还是那堵墙,砖缝里的草跟两个月前一样高。门洞里多了东西。
两边摆着摊子。卖饼的、卖草鞋的、卖水的都在。最里头那个摊子前头排着队——一张矮桌,桌上铺一块蓝布,布上摞着一沓纸。纸是黑的,纸上有字,字是白的。
报栏明字,五个铜钱一张。
有人掏钱,有人只站着看。摊主抽一张递过去,那人举起来,对着日头照。
一张。前头一个老妇说,不,三张。
三张十五个钱。
老妇从怀里摸出布包,一层层解开,数出十五个铜钱摆在桌角上。
寄到外地去的?摊主问。
寄给我儿子。老妇说,他在边军。
摊主抽了三张,叠齐,用一根麻线捆上,递过去。老妇把那一小捆塞回布包里,包好,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
白墨背着包袱站在队外头。
你也来一张。摊主说。
看看。
看不要钱。
那人的手指在纸上摸。纸上的白字是凹的,是拿炭包按出来的,黑抹得不匀,边上一圈指印。字还是那个字。
白墨看了两眼。是这个字。底下那一横比他记的粗——拓的时候手重了。
你这拓片,一天拓多少。
二十张。摊主说,多不了。纸糊上去,炭一按,纸就破。破一张,歇半天。
一个差役提着棍子过来,在桌角敲了一下。摊主数了五个铜钱给他。差役收了钱,走了。
——
东市报栏下围了三层人。
没有人吵。卖饼的吆喝声在东边,到了报栏前就低下去。三层人不挤,前头的站着,后头的踮脚,最外头一层是抱孩子的。
那张去字令还贴在原处。焦黄,缺了大半,四个角用铁钉钉在报栏上。中间那个字还亮着,亮得不刺眼,像一碗水底下的光。
纸边被人摸得起了毛,靠字那块最甚。
最前排摆着一张矮凳,凳上坐着一个瞎子。
六七十岁,眼皮是瘪的,一动不动,脸朝着报栏。
有人从他身后问:你看什么。
我看不见。瞎子说,我听他们说。
那人就蹲下来,一句一句给他讲:今天来的比昨天多;前头那个孩子哭了,被他娘拍了两下;西街的掌柜刚走,走的时候弯下腰。
有人把一个热饼搁在瞎子凳子边上。瞎子没有吃,把饼揣进怀里,按了按。
你天天来?那人问。
第三天了。瞎子说,卯时来,酉时走。家里人送我来,接我回去。
图什么。
瞎子想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听人念书。他说,念到好句子,我就让人再念一遍。这些年没人念了。
——
报栏下头,有人争起来。
穿绸衫的说:这是祥瑞。三百年的古字,压在纸里头,如今显出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祥瑞不长这样。祥瑞是凤凰,是嘉禾。这是个字——字是写出来的,谁写的?
学宫写的。
学宫的告示,哪一张是压在火里的。
穿绸衫的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说话。瘦高个往前挤了半尺,仰着脸看那张纸。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喊,三层人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
白墨往前挤。他从人缝里过去,肩膀擦着肩膀,挤到第二排,站住。
那张纸比他记的还破。四个角用铁钉钉着,钉头生了锈。中间那个字,底色是朱砂的,暗红,从纸里头透出来。字的外头有一圈浅痕——是手指摸的,一层压一层,把纸面摸得比别处光。
他看那一横的收笔。收笔往下垂了一点,比他的笔意老。
不是他的字。
他在那儿站了半炷香。
那张纸,谁也不敢碰。有一回风吹起来一个角,前头的人一齐伸手去按,按住了,又一起把手收回去。
——
报栏后头一条巷口,摆着一个收纸的摊子。
摊上一条长凳,凳上搁着一杆秤。收纸的人把一捆旧纸搁在秤盘上,提着秤杆看星。
七斤半。
这么少。
纸轻。收纸的人说,三文。
卖纸的是个中年汉子,怀里还抱着两本册子,封皮上写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把册子也搁上去。
这个不给钱。收纸的人说,带字的,另算。
怎么另算。
带字的按张算,一张一文。可要是查出私字,你自己去说。
中年汉子把两本册子又抱回怀里,走了。
白墨站在巷口,看着那杆秤。
——
看的人里头,还有几样新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来,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教孩子画字。
先学这个。她说。
孩子画到那一竖,妇人伸手把树枝按住:带一点弯。你看,报栏上那一竖,起笔带一点弯。
街对面一家铺子的招牌新描过,底子上的字原本掉了一半漆,被人沿着旧笔画重描了一遍,墨色比底子新。描的人手不稳,字右边那一钩出了头。铺子里的伙计说,是昨天描的。谁描的,他不知道。
还有一块招牌,描的是字旁边那个字。描的人描错了行,把两个字描成了一个。他拿湿布擦过,擦不掉,湿墨沁进木头里,留下一片黑。
报栏东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笔墨。一个老秀才替人写字,一张三个铜钱。他写得很慢,写一个,看一眼报栏。有人不要他写,只要他讲那个字是怎么落的笔,他也讲。
他一天写四十来张。有人问他,一天挣多少。
比我过去一年教书的束修多。老秀才说。
——
报栏西边的墙根下,多了两个人。
都穿官服,都是文察司的样式,腰上没挂刀。一个年轻的,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炭;一个年长的,站着,什么也不拿。
他们不赶人。
年轻的蹲在墙根写。写完抬头看一眼那个人,又低头写。他记的是鞋——草鞋,布鞋,谁的鞋底沾着西边修墙的黄泥。记完鞋,记人站了多久。
他记到瞎子:瞎子,小凳,第三日,未走。
他记到老秀才:写字一张三文,日落收摊。
他记到白墨。
白墨站在第三层人里。年轻的官差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又看他一眼,把写下的划了,重新写。
写完他往这边走了两步,站住,看了白墨一会儿。
你是哪家的。
过路的。
年轻的官差低下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两个小字。他添的是。
青梧从人堆外头挤进来,站到白墨身边。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年轻的官差把册子合上了。
他回到墙根下,把册子递给年长的。年长的翻了两页,看了他一眼。
记鞋不记脸。年长的说。
脸会变。年轻的官差说,做买卖的今天穿绸,明天穿布。
脸不变。年长的说,脸会记住你。人认脸,不认鞋——我们记鞋,是让别处的人认。
——
两个人退到报栏外头的槐树下。
文察司换法子了。青梧说,以前是抓。现在是记。
他记了我两回。白墨说,他认不出我。
青梧从怀里摸出行程簿,用指甲把当天的日子划了一下,掏出笔,写了三行。
白墨低头看。她写的不是字,是人。
第三日,瞎子,小凳,未走。
写字一张三文。
背包袱的后生,站半炷香。
你记人。白墨说。
我以前记字。青梧把笔收起来,字在报栏上,谁都看得见,不用我记。
她把簿子塞回怀里,往报栏那边看了一眼。年长的官差还站在墙根下,正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他们也怕。白墨说。
——
日头偏西,人散了。
地上剩了一层脚印纸屑,还有几片被踩进土里的炭渣。老秀才把没卖出去的字一张一张叠起来,包进一块布里。有个孩子跑来要一张,他抽了一张给他。孩子拿着跑了。
瞎子被人扶起来。扶他的是个后生,胳膊上搭着一条布袋。瞎子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空里摸了一下,摸到报栏的边,摸到那颗铁钉,才把手挪开。
瞎子走了没多久,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把那张矮凳挟在腋下,跑了两步,出了人堆。瞎子不知道。
白墨走到摊子前,摸出五个铜钱。
摊主抽了一张给他,吹了吹上头的炭灰。
你也是念书的。摊主说。
白墨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纸挨着母亲的遗稿,两层纸碰了一下,都没有声音。
青梧去找落脚的地方。分手时她把行程簿按在胸口:明日辰时,东市茶摊。
——
天快黑的时候,白墨在西城走了三条街。
三条街上,他数出五块招牌被重描过。毛病都一样:新墨压着旧漆,描的人手不稳,出头的出头,断的断。
走到第三条街的尽头,一面青砖墙上,有人用炭写了一个字。
写到一半,炭断了,断口在字最后一横的中间,剩下半边空。
墙根下蹲着一个孩子,手里捏着半截炭。
白墨站住,看了那个字一会儿。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跑了。
——
纸人巷在城西。夜里这条巷子没有灯。
白墨走进去,走到第七间门口站住。门牌掉了一块,钉眼还在。隔壁那家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两张褪白的旧红纸。
斜对面有一扇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灯灭了。
巷口挂着封条。三道,一道压一道,上头印着文察司的印,底下那道印色旧了,边角卷起来。
最上面那道是新的。浆糊的痕还没泛黄,纸面平,没沾灰。
他抬手,把最上头那道封条的下角撕下一小块。
指腹上沾了一点浆糊。
他把那一角捏在指头里,捻了捻。
天上没有雨。风是干的,刮得墙根那点土都起了灰。
浆糊是软的。
三天前贴的封条,浆糊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