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门是一块砖。
白墨伸手推,砖面是实的。温砚秋在他后头说:第七排,第三块。往下按。
他数着排数找到那块砖,比旁边的干净一点。他按住往下一按——砖往里退了半寸,退的时候没有响。整面墙从顶到底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凉气。
里面那间,三步宽,两步深。白墨举着灯进去,肩膀转不过来。
墙上没有字。
地上一块石头,被人踩得发亮。石头上方,墙上嵌着一盏灯座。
灯座是铁的,三只脚钉进砖里,结着一圈锈。灯碗里是干的——不是空,是干。碗底结着一层黑壳,壳上落了灰,中间竖着一小截灯芯,硬得像根铁钉。
那壳是烧剩下的。有人在这里点过很多回灯,最后一回点完,就没再添油。
灯是留给开门的人的。温砚秋说,油得自己带。他不肯把油留在这儿——留在这儿,灯就有人点。有人点的灯,不算数。
白墨把自己那盏灯端过来,油只剩小半。他用刀尖把黑壳刮掉,刮出一小撮黑末,把油倒进碗里,倒到七分满;又抽出那截旧灯芯,换上自己的。火凑上去,灯芯先冒了一阵黑烟,才亮。
亮起来的时候,那间小屋子往四面退了一圈。
——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它从白墨腿边挤过去,走到灯座底下蹲下,尾巴一圈一圈绕上来,圈住四只爪子。
从进镇那天起,这猫没对任何一样东西这样过。它在槐树下看他,都是看一眼就走。现在它蹲着,眼睛一动不动,只跟着他的手。
它认过的东西不多。温砚秋站在门缝外面说。
它认什么?
晦
——
灯座底下压着一片陶。
陶是灰的,巴掌大,缺了一个角。白墨把灯搁在地上,两只手把灯座抬起半寸。黑猫没有让开。
他把陶片抽出来,正面朝上。
上头刻着字。字很细,刻得极匀,一笔一笔,跟帛书上那一笔一模一样——起笔、行笔、收锋,都在。
字影者,以字为骨。白墨念,写你自己,你就有了两个。
底下还有字,更小,一行一行:
墨:自研,研到闻不见墨味为止。
笔顺:先横后竖,末笔不提。
成后,往回看自己一眼。
往回看自己一眼七个字,刻得比别的深。
——
这一重,我也会。温砚秋说,这门术不是咱们大衍的。东边山里有一个会写影子的人,我拿半年的路,换了他三句话。
哪三句?
写字的人是自己。老头说,写完了,得回头看自己一眼——不是看纸,是看写字的那个人还在不在。你要是不在,纸上的那一个就活了。
另外两句呢?
他没说。温砚秋说,他说剩下两句得自己写。
晦道人把这个刻在这儿。温砚秋说,他等的不是聪明人。他等一个天生隐文的人。旁人写不出来——他们写完一看,那东西就散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写的时候,有人在看。温砚秋说,他们自己就在看。
白墨把陶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猫还蹲在原处。
这猫不是猫。温砚秋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头说,它是晦道人的守楼影。九座楼,九道影,一座一只。它不认人,不认血,只认一个本命字。
我借它看了你十七年。它认的不是我,是你。
——
天快黑的时候,白墨上去了一趟,取墨和水。
灶房里亮着。陈禾蹲在灶口前塞柴,柴上浇过油,火苗舔到灶沿。
别烧这个灶。白墨说。
陈禾回过头。为什么?
底下是空的。
陈禾捏着那根柴,愣了一会儿,把柴抽出来踩灭。烟还在灶膛里转,一缕一缕。
那以后在哪儿做饭?他问。
砌个新的。白墨说。
陈禾没有再问。他把踩灭的柴抱到墙角去。
——
那间屋子小,摆不下案。白墨把碑前那块平石扫干净,铺上纸。
纸是他从字京带回来的旧账本纸,裁成三寸宽。墨是他自己研的——他摸出半块墨锭,倒了水在砚上磨,磨到手腕发酸,磨到闻不见墨味才停手。
他写的是。
第一次,他蘸得太多,笔尖一落,纸上化开一团,往两边淌。
第二次,他写快了,笔画飘,最后一横拖出去半寸。
第三次,他把气闭住写。写完,纸上一团淡的,站不住,风一过就干成了灰。
黑猫从里间出来,蹲在离平石三步远的地方,尾巴圈着四只爪子,眼睛跟着他的手。
温砚秋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一直没有回头。
别看。白墨说。
老鬼不看。温砚秋说,老鬼什么都不看。
它看着我,算不算被人看见?
不算。温砚秋说,它认字,不认人。
第四次到第七次,一次比一次像,一次比一次站不住。第六次那一团墨立起来一点,立到一半,从中间塌下去。
第七次,他写完了,灯芯爆了一下。他抬头去看——纸上的墨已经死了。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平石,手背全是墨。
灯油烧掉了一半。石室里没有风,灯焰一直直着。
——
第八次,他没有看纸。
他把纸翻过来,扣在平石上。
他蘸墨,落笔。横,竖,撇,点,最后一笔收在纸的当中,没有提,没有顿,也没有回头。
写完,他把笔搁下,转过身,背对着平石,走了三步。
一。二。三。
石室里那盏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墙上。他没有看纸。他看的是自己那只手——还留着握笔的形,虎口上一道墨。
他回头。
平石上,纸还扣着。
纸的一边,坐起来一个人。
那人先从纸底下伸出一只手,撑在纸沿上;然后是肩和背。他站起来没有声音,纸没有动,灰没有动。
眉眼是糊的,像用淡墨写的字被人用手背碰过一下。手指是虚的——他把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对着灯,光从指缝里过去,落在墙上,没有影。
他穿着白墨的衣裳,也是虚的。
是白墨。
黑猫在灯座底下站了起来。它没有看那个,它看的是白墨,看了一会儿,又把尾巴一圈一圈绕回去,重新蹲下。
——
就在那东西站起来的同一下,白墨的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从一叠纸里抽走一张,抽得很干净,前后的纸还齐着。
他记得一件事——一个黄昏,纸坊门口,他蹲在门槛上等父亲收工。父亲从巷口过来,肩上落着一层白灰,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他记得有这件事。
可他说不出那天的光是什么颜色。他说不出父亲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个也跟着把手按在头上,慢半拍。
温砚秋在门外,还是没有回头。
记住这个空。他说。
白墨把手从头上放下来。
往后每一次,都会多一个空。
——
白墨把纸从平石上揭起来。
纸是空的。墨一点没剩,连线脚都找不着。
那个还在。纸一揭,他就站到地上,离白墨三步远,不动,也不看别处。
他能走?
温砚秋说,火里能走,暗里能走。你叫他,他就跟着。
他能说话吗?
不能。
白墨走近一步。两双眼睛对着,中间隔着一盏灯。
白墨抬起手,往那个的肩上搭。
手穿过去了。凉的,像把手伸进一潭深水。
他的脸,为什么是糊的?
因为你还没写完你自己。温砚秋在门外说。
什么时候能看清?
等你想清楚你是谁。
白墨看着那个。那个也看着他。
他往暗处指了指。
你过去。
那个转过身,往石室最黑的那个角走。走了五步,走进黑里,衣角也没有了。
白墨走过去,手往黑里一伸。
手又穿过去了。凉的这回不是那东西,是那块地方。
他在。白墨说。
他一直在。温砚秋说,只要你还在。
——
他把那片陶收进怀里。
收到一半,手停住了。陶片背面还有东西。
他把陶片翻过来,就着新点的灯火看。
背面刻的是一幅图。不是字。
九条线,从各处出来,弯弯曲曲,往北边收。收到一处,九条线并成一个点。
线上有九个位置,画着九个小圈。
只有最南边那个圈里刻着字。
两个字:东·一。
另外八个圈是空的。
白墨把陶片举高。九条线细得像发丝,有几处的刻痕被手摸过,摸得发亮。他看了很久,把那半张图往心里记。
记完了,他把陶片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子。灯亮着,黑猫还蹲在灯座底下。
这一间,除我以外,还有谁来过?
两个。温砚秋说,一个是你外公,一个是你娘。你娘上来过一回,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为什么不进?
她说再往里一步,就得写自己。温砚秋说,那一步她没走。
白墨看着那道砖缝。
灯留着吗?他问。
带走。温砚秋说,下回还得用。
他把灯端起来。黑猫先他一步出了砖缝,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像在等他跟上。
他提着灯,走到砖缝前,回了一下头。
小屋子对面那堵墙上,靠上的地方,有一小块比别处干净。
不是凿过的,不是抹过的,也不是新砖。就是干净。方圆一掌大的一块,什么也没有,连砖缝里的灰都没有。
那个位置,本该也有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