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0章 半截残骨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30章 半截残骨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那只手在墙上摸得很慢。

白墨先看见的是鞋。一双旧布鞋,鞋帮上糊着干了的黑泥,泥结了壳,一块一块翘起来。那泥的颜色他认得——跟伏虎岭沟底那些黑石上的粉,一个颜色。

再往上是裤脚,是一角磨破的袖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青衫的肩膀窄,背弓着,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在布底下。

黑猫蹲在断墙上,没有下来。

那人先摸最底下那一层——镇上人自己长上去的那些名字。他摸一个,停一下。有的字笔画歪,他就顺着歪的走;有的字缺一笔,他的指头在半空里补了一下,才落下去。

墙上吊着白墨那一行悼词,老头的手没有往那儿去。他顺着墙往上,摸到墙顶偏右那一片最淡的字。

那一片是新长出来的,笔画细,颜色浅,像刚从砖里冒出来的芽。

墙上是四个字:字在无人处。

他的指头停在字上,久到白墨以为他不会动了。

急什么?

老头说。声音哑,拖着。

天塌下来,也得先让老鬼眯一会儿。

白墨的呼吸停了。

——

老头慢慢站起来,一条腿撑不住,得用手按着膝盖,然后转过身。

脸是灰白的。

不是病容那种白,是纸放久了的白。

左边那一半,从额角到下巴,像用淡墨画的。颧骨、眼窝、嘴角那道旧纹都在,可都在一层很薄的颜色里。风过的时候,那半边脸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照出来的一张脸,被人拿指头点了一下。

先生。他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温砚秋说。

——

你死在火里。白墨说。

哪一具?

白墨没有答。

温砚秋抬起左手。巷子里的光从他手背上过去,手背上没有落下影子。

青石镇那场火,老鬼在里头。他说,你在墙前写字,老鬼在火里。那一个是老鬼写的头一具影。

官道上那个呢。

也是影。温砚秋说,那个一边走一边老。它替老鬼老。

写一具影,跟写一个字一样,要一口气写完,中间不能停。停了,影就歪。他说,写一具影,要烧真身的东西。影写得越像,烧得越多。

疼吗。

写的时候不疼。温砚秋说,写完了,隔一天,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老鬼头一回写影,右手的指头三天弯不回来。

你当日在云泽县听老鬼说过一句话——烧了半截残骨。

说过。

你当是那夜里烧的。

不是吗。

是官道上那一具。温砚秋说,烧的是老鬼自己的骨头。

火里那一具,写了多久。

三个月。温砚秋说,那一具要写得像,得像到裴照肯下手。

官道上那一具呢。

那一具不用像。温砚秋说,只要在官道上把字写完,就够了。老鬼在云泽县写了一个晚上。

二十年,老鬼一直往东躲。温砚秋说,不是不敢死。是不敢回来。

温砚秋问:你现在写得出字吗。

写得出。

写几个。

一个。白墨说,写完,忘掉一点东西。

老鬼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写。他说,后来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

写一个字,少一样东西。温砚秋说,少到最后,写字的人就剩一支笔。

——

白墨问:二十年前那一夜呢。

温砚秋走到墙根,坐在那半截烧焦的檩条上。

火是后半夜起的。他说,从书坊前院起。裴照带了十二个人,把门从外头闩上。

老鬼在后院。后院墙根底下有一条地道,早年运纸走的,口子拿一口破缸盖着。

老鬼把缸推开,钻进去。土道矮,得爬。爬到一半,上头的声音传下来——他停了一下,火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土把声音挡住了一半。

老鬼往前爬,爬到手肘磨破。爬出去是一条水沟,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跑了十七里,跑到天亮。

他伸出手,在墙上比了一下十七里有多长。比到一半,手放下了。

书坊里还有人。

你外公在前院,抱着一摞谱,没出来。你娘在偏屋,被你外公推出来,回头又进去了。你爹在镇东,天亮才知道。

白墨蹲了下去,手按在膝盖上。

后来呢。

后来你外公死在前院。温砚秋说,你娘把罪扛了。你爹替她扛了一半——一半的罪,一半的。你爹的本命字,就是那夜里烧的。

老鬼在镇上藏了二十年。他说,看着你长大。你六岁被人骂墨废,老鬼在学馆里打瞌睡。你娘一年写一堵墙,老鬼看见了,没敢劝。

老鬼二十年不敢教你写字。他说,不是怕你出事。

他停了停。

是怕再跑一次。

——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

他伸手摸到墙腰那一行字上。那一行已被新长出来的字盖住大半,只剩几处露在外面。

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摸到温先生三个字,他停了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

写得不好。温砚秋说,温字右边那一撇,短了半寸。

白墨看着他。

老鬼教你的时候,那一撇是压下去的。温砚秋说,你写成这样。

那年火起的时候,你在这面墙前。他说,火在你背后烧,你还写得进去。

我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才写得进去。温砚秋说。

先生给我补一笔。他说。

不补。

为什么。

老鬼的本命字是。温砚秋说,老鬼的字一落下去,这一墙的字,明天早上就全黄了。

这面墙是你写的。他说,老鬼碰不得。

——

先生这半年,在哪儿。白墨问。

东边。温砚秋说,往东走,山里有一个会写影子的人。老鬼走的时候,影法只会一半,写出来的影子站不住三天。上年冬天,老鬼把影法补全了。

走了多久。

小半年。

远才好。温砚秋说,近的地方,裴照的灯照得着。

一半是怕他的显字灯。灯照在身上,影子就出来了。老鬼这副身子,经不住照。

还有一半呢。

温砚秋没有立刻答。

还有一半,是怕见到你。他说。

裴照知道你活着吗。

他烧了老鬼两回。温砚秋说,烧完第二回,他站在官道上,问老鬼你是谁

那他是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了。温砚秋说,不知道,才最麻烦。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温砚秋说,老鬼在上头。

伏虎岭。

他说,老鬼把那条沟走了一遍。走到断口那儿,看见有人扒过土。

你扒的。温砚秋说。

——

白墨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

笔杆磨得发亮,笔尖上还留着去年的一点干墨。

先生的笔。他说。

温砚秋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没有伸手接。

你拿着。他说,老鬼这只手,写不动了。

白墨把笔收回怀里。

我爹知道你没死吗。他问。

知道。

他死前那七天,老鬼在平溪县那座破山神庙里。温砚秋说,就是他教你认字的那个庙。

老鬼在庙里待了七天。温砚秋说,第七天黄昏,你爹被抬上台。

老鬼站在庙门口,从门缝里看着。

他停了一下。

我没出去。

白墨没有说话。

黑猫从断墙上跳下来。

它从温砚秋脚边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他,走到白墨脚边蹲下,尾巴绕住四只爪子。

这猫,他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墙根那块松了的墙皮鼓着。白墨蹲下去,用指甲把边沿按平,又收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回来。他问。

温砚秋顿了很久,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地弯。

老鬼回来过一次。他说,你七岁那年。

在学馆墙外,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从巷子里出来,背着一摞废纸。纸摞得比你高。你走两步,纸往左边歪,你拿肩膀去顶。

老鬼看着你走过去。

你就站着。

站着。

站了一夜。

站到天亮。

你没叫我。

没叫。温砚秋说,那天老鬼要是叫了,第二天你娘就得赶老鬼走。她比老鬼明白。

白墨没有骂他。

他转过身,走到墙前,蹲下去。

墙根有一块碎砖。他捡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温砚秋在他身后坐着,没有过去。

那个姑娘呢。过了一会儿,他问。

在镇上。

从字京来的。

她读得出墙上这行字吗。

读得出。

——

天慢慢黑了。

巷子里的光一点一点从墙脚退上去。温砚秋右边那半边脸暗了下去,左边那半边还亮着。

过了很久,他说:还有一件事,老鬼得告诉你。

白墨没有回头。

那场火,不止烧了书坊。

白墨的手停在那块碎砖上。

你上过伏虎岭了。温砚秋说,你听见过地底下的动静。

那不是水。他说,那是三百年前,有人埋在这镇子底下的一整楼字。

白墨回过头。

什么叫守楼人。他问。

温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半截焦檩条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黑着,像一张只写了一半的字。

你外公姓苏。他说,这镇子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姓什么。

白墨看着他。

他不是书坊东家。

温砚秋顿了一下。

他是守楼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780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