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管他叫。
有人问过他的姓。他说,你们叫我符师就行。后来就没人问了。
老堤在镇西。堤是三十年前修的,一头接着镇口的石桥,一头扎进芦苇荡。堤面上铺着青石,石头缝里长着草。堤下是水,水离堤面还有二尺。堤身上有一道多年的水痕,青的,是水泡出来的。
符师把香案摆在堤上。
香案是一张矮几,上头一炉香、一碗清水、一支笔、一叠黄纸。他站在香案后头,提笔,在黄纸上写一个。
写完,等墨干。他把纸贴在堤面靠水那一侧的青石上。贴的时候,右手在纸上按了三下,从上到下,按得很实。
——
头三天,水退了。
镇上人天天来看。第二天早上,水痕露出来一指宽;第三天早上,露出来两指宽。
到第三天晌午,水痕露出来半尺。
十七家来送谢礼。有送米的,有送鸡蛋的,有送腊肉的。镇东头开杂货铺的送了一吊钱。符师不收钱,那家人把钱放在香案上就走。符师把钱收进袖子,脸有点红。
堤上有个孩子,蹲在柳树底下,用一截炭在堤面上画字。
白墨认得他。学馆墙根那个,叫石头。
石头画的,是墙上那行字。
白墨往堤上看。堤上七八个人,挑土的挑土,夯的夯。石头他爹在东头,一锹一锹往去年塌过的地方培土。
白墨也去看过那张符。
他站在堤上,离那张纸三步远。
字写得不差。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净,是练过的手。
青梧也来了。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字写得不坏。她说。
不坏。白墨说。
——
第四天夜里,落了雨。
天快亮的时候,西边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脆,是闷的,像有人把一大袋土掼进水里。
镇上人跑出去看。西堤塌了一段。塌口三丈宽,土连着草一起滑进水里,水从塌口往里灌,灌进堤后那片低地。
低地里住着十七户人家。
有人举着火把往那边跑。有人站在巷口喊孩子的名字。石头他爹光着膀子从堤上下来,一脚踩进水里,把一个大娘往坡上背。
白墨也去了。
他跑到堤上,接过一支火把,举高。
火把举在塌口上头,底下的人看清了水从哪儿进来、土往哪儿塌。有人抱着草捆往水口里填。
水灌到膝盖,就住了。
天亮以后,人们才看清:塌口比看着窄,滑下去的土堵住了一半。十七户人家的门槛湿了十一户,一件家什没冲走。
——
符纸还在。
贴符的那块青石没有塌。塌口在它东边三丈远。纸湿了,边角卷起来,可还在石头上。
字也还在。
只是淡了。
不是落色。落色是墨往下走,纸面上留一圈印子,蘸水一擦,还能擦下一指黑。这个不是。
这个是从里头空的。笔画还照原样待在那儿,可它薄了,薄得能看见纸的纹从字里透过去。像有人站在纸的背面,拿指头蘸了水,一笔一笔往外擦。
擦到纸面上只剩一个影子。
符师蹲在符前,看了半个时辰。
镇上人围着他。有人说水气重,有人说纸不行,有人说贴反了。
水气重。符师说,是我写少了。
他当天又写了三张。一张贴在西堤旧桩上,一张贴在闸口,一张贴在镇口小石桥上。
他把笔按得比头一张重,一笔描了三遍,纸背上都渗出了墨。写完他退开两步看,摇头,撕了重写。
写这三张的时候,他没吃饭。写完手在抖。
三张符,没有一张过得了第三天。
第一天淡。第二天更淡。第三天早上,揭下来一看,是白纸。
有人来退钱,他把钱一枚一枚数出来退给人家。有人提着谢礼来问他还写不写,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推回去。
有一天他跟一个老汉说:字没错。纸没错。是这地方不对。
老汉没听懂。
他蹲在堤上,用指头在土里画字。画一遍,抹了,再画一遍。
镇上人的话,慢慢变了。
先是有人说,符师道行浅。后来有人说,是这地方的水太硬。再后来,有人站在学馆废墟外头,看着那面墙说:
要不,把墙上那行字刮下来,磨成粉,掺进墨里试试?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去年那场水他家淹过。
白墨站在人堆外头,听见了。
石头蹲在学馆墙根,还在画字。
白墨哥。他抬起头,我爹说,那面墙上的字要是没了,我奶奶就没了。
字没了,人就没了?石头问。
不是。白墨说,人还在。是没人记得了。
石头想了想,低下头,接着画。他画得比刚才用力。
——
过了两天,白墨又上了堤。
符师正蹲在堤面上画字。他用指头蘸水在青石上画,画一遍,风一吹就干,再画一遍。
你换过纸没有?白墨问。
符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换过三种。
墨呢?
换过两种。这一种是从平溪县带回来的,好墨。
平溪县那边,也这样?
平溪县不这样。符师说,我在平溪县写了七年,没白过一张。
你想说什么?符师问。
不是纸和墨的事。白墨说。
符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的事?
白墨没有答。
——
第五天夜里,白墨上了堤。
堤上没有人。三张符揭了两张,剩一张还贴在旧桩上。
他揭下来。
纸是潮的。他把纸凑到鼻子上。
有土腥味。
像下过雨以后翻开的土。有点腥,有点甜,还有一点铁锈气。
没有墨味。
不是淡了,是这张纸上从来没有过墨。可是三天前,他站在这根旧桩前,亲眼看着符师在这张纸上落笔,一笔一笔写了三遍。
他身后有脚步。
青梧提着灯笼上来了,把灯举高,照着那张纸。
这纸上没有字。她说。
你想到了什么。
白墨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什么都没想。
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把灯放下,没有再问。她转身下堤,灯笼的光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堤脚。
他沿着堤走了一趟。
堤面上有几道旧水痕,一道比一道低。最低的那道是今年的,是符师贴符头三天退下去的那半尺。再往上一尺,是去年的。再往上两尺,是三十年前修堤那年画下的。
三道痕,一道压着一道。
不是符师写得差。是底下那条脉在枯。
伏虎岭底下那一层字,是这条脉的头。字在土里活着的时候,这一带的文气是满的,写什么字都站得住。
二十年前,脉断了。断在沟底那半块石头上。
断了二十年。这一带就靠剩下那点气养着。养到今年,养不住了。
这三个月,有人一直在从这条脉上抽水。
抽水的不是别人。
他把这三个月里自己写过的字,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坟前一个。
那不算多,是为别人写的,写完就完了。
多的是另一处。
学馆那面墙。
那面墙是根。一年前他写下的那一行字,救了这镇子,也在镇子底下扎了一条根,扎在脉上。这三个月,墙上长出别人的字,一层压一层,长成了一片藤。墙长得越大,吃的水越多。
这镇上的字本来就不多。符师那三张符,门上的春联,镇公所的告示,各家的账本——都不够一条脉喝的。
够的,是他。
他把这个结论压在心里,没跟人说。
——
第二天上午,符师堵在纸坊门口。
白墨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他站住了。
符师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没有进门,也没有让路。
小兄弟。
你在哪儿学的字?
没学过。
符师笑了一下,笑起来不难看,眼角全是褶子。
没学过最好。他说,我教了二十年字。学的、不学的,我见过不少。你这样的,我没见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白墨的手。
你这只手,抄纸可惜了。
白墨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那天夜里你在堤上。符师说,你揭了我一张符。
白墨没有说话。
你没写一个字。符师说,可我第二天写的那三张,一张都没撑住。
你的符本来也撑不住。
是吗。符师说,那你说说,为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符师说,这镇上有人写了我不认得的字。我看不见它。看不见的,才压不住。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白墨的手。
这镇子的脉,是你碰坏的。
符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我要把你写的那几个字找出来。他说,找出来,烧掉。
——
隔了一天,符师进了镇公所。
白墨在镇公所对面的墙根站着。
门开着,里头的声音一句一句传出来。
把镇上带字的纸收上来,收到一处,烧了。
……烧纸做什么?
压脉里的邪气。符师说,这镇子底下的字不干净。字不干净,水就不听话。
这事不好办。有人说,各家各户的纸,是各家的。
纸上的字,是大家的。符师说。
又静了一会儿,有人咳嗽一声。
要商量商量。
商量几天?
……过两天再说。
门里有人往外看。白墨往墙根退了半步。
一只黑猫从镇公所的墙头上跳下来。
它从白墨脚边过去,穿过半条空街,尾巴竖着,一步没停。
白墨跟上去。
废墟里,一个佝偻的老头蹲在那面墙前。
他背对着巷口。他没有听见白墨的脚声,或者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伸着一只手,手在墙上摸字。
摸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