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柳村在临安县西边。从官道岔出去,走七里土路,进一条沟。
白墨在沟口站住了。
去年他从这儿过,是冬天,沟里结着冰。现在是秋天,沟底一层薄水,踩上去咯吱响。两边坡上的柳树落了叶,剩一排灰白的枝子,朝天竖着。
村口那棵柳树还在。
粗了一圈。温砚秋刻的那行字被树皮包住一半——字在无人处五个字,前两个埋了进去;后三个还看得见,笔画顶得外鼓,像一道长好的旧疤。
白墨把手掌按在那截痕上。
树皮是凉的,底下的字是硬的。
它还长着。他说。
青梧站在旁边,没有伸手。
树底下立着那块木牌。
牌还是去年那块,两根木桩打进土里。牌面上三个字:哑、柳、村。
三个字都缺笔。
字少了右边那一横,像个说不出口的。字的少了一点,空在那儿,像少了一颗牙。至于——
白墨蹲下去看。
字缺的那一竖,长好了。
不是人补的。
补笔的墨和漆都有一层浮,边是齐的。这一竖不是——木纹顺着它往下走,绕开两旁的字半步,到底端合拢,比别处新,像新发的芽。
他用指甲在那道竖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是木丝,不是墨。
白墨。青梧说。
我看见了。
——
一个挑水的汉子从沟里上来,看见牌前蹲着人,撂下担子就往村里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
白墨站起来,往村里走。
村道比去年干净。墙根下那几个老人还在,只是衣裳换了——不是新衣,是洗干净了。他们看见白墨,都站起来。
后生。最老的那个说,你是去年那个后生。
你写的信,我看见了。老人说,我孙子会写了。
白墨看了他一眼。
——
老人姓张,八十岁,眼不花,耳朵背。他把白墨让进屋,添了把火。
屋里很暗,灶台边搁着两只粗碗,碗底有字——白墨凑近才看清,是两个字,歪歪扭扭,却全。
什么时候有的?白墨问。
秋后。老人说,慢慢就有的。
头一个是哪个?
老人想了想,摇头。
记不得了。先是村口牌上的字。我头一回看见,是九月里,那天我起早挑水,走到牌底下,觉得不对——那个字看着眼生。我站着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它多了一竖。
你怕不怕?
老人说,怕了半个月。
他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舌舔出来。
三十年没写字的村子,忽然牌上自己长出笔来,谁能不怕。老人说,头半个月,晚上没人敢出门。有人说是那面墙的东西跟过来了,有人说是老塾里的先生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先是灶上。老人指了指那两只碗,我媳妇不识字,她拿炭在碗底描了个,说描着我们柳家的姓,描着就心里稳。第二天一看,那一笔还在。
再后来,是门上的。
老人领他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门板内侧用炭描着三个字:柳根生。笔画抖,末一个字那一撇拖得老长。
这是我孙子描的。老人说,他叫柳根生。他爹在边军,家里没别的男丁。
白墨看着那三个字。
起先他不敢。老人说,他说村里不让写字。我跟他说,那就描一个。他半夜起来描的,描在门里头,从外头看不见。
第二天那笔还在。老人说,他蹲在门口哭了。
白墨没说话,伸手在那三个字上虚虚碰了一下,没有碰上。
再往后就多了。老人说,柜上、筐底、灶神像底下的落款。谁家夜里悄悄描一笔,第二天就还在。描的人家多了,就没人怕了。
——
白墨一个人去了村西。
村西有一片空地。三十年前是柳家塾,如今只剩一块地基,石头墙脚围出个方框,里边长满草,齐到人腰。
地基中间塌着个坑,积了水,边上的草矮些。
白墨站在外头,没有进去。
他摸出旧纸刀,在脚边柳树上削了块皮,露出白茬,看了半天,又收回去。
去年他从这里过,没有来。
现在他站着,知道了一件事:墙上的字能爬到这条沟里,是因为沟底下压着三十年前的灰。灰里有字,字认得字。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东南角,他停了一下。
石头上有一个字。
是刻的,很浅,被雨水磨了一半,缺的是最后一横。那一横的位置,石头面比别处平,像有人拿刀一遍遍蹭过。
他摸了摸那块平。
平的。
他没有补。
——
村道边上,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用炭条画土墙。
一共五个,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他们画的不是画,是字——画完退开一步,再上去添。
白墨走过去,站在后头看。
他们画的是自家门口那三个字:柳根生。画到字那一撇,最大的孩子说:撇要拖长,我爷爷说的。
最小的画不好,撇成了钩,就拿炭去涂。
白墨蹲下去。
别涂。他说。
孩子抬头看他。
涂了就没了。白墨说,丑就丑着。
他接过炭,在旁边空处慢慢写了三个字:白墨。
写完,把炭还给孩子。
土墙上那三个字,笔画里全是粗砂,看着是黑的,其实没落上墨。风一过,炭灰便掉一层。
孩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这不认得。孩子说。
这是外乡人的名字。白墨说,你们不用认。
孩子点点头,转身又去画他的柳根生。
白墨看了一会儿。青梧从村道上过来,看了看那三个字,没说话。
——
村东头那户人家门口,围了半村的人。
两人过去时,人已站到路上,都朝院里听。院里矮凳上坐着个老汉,八十上下,脊背弯成一张弓,两手搭在膝上。
那老汉姓张,村里人叫他哑张。他十来岁上就不会说话了——不是先天的,是三十年前那场火之后就不出声了。
白墨在院墙外站住。
院里,一个妇人半跪在老汉面前,端着水碗,声音发颤:爹,您再喝一口。
老汉不喝,睁着眼看院外那条路,嘴张了两次。
第三次,他出声了。
不是叫爹娘。也不是叫谁的名字。
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又干又哑,像一撮烧过的灰被风吹开。
院里院外,一下子静了。
老汉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清楚些。他抬手,朝村西指。
那天……火。他说,先生把书往灶里塞。塞一半,塞不下。他就抱着。抱着坐下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挤完歇一歇。
我在外头。隔着墙。我听见书在响。纸烧起来是响的。
我想喊。我喊不出来。我张了嘴,一个字都没有。
他停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就不会说了。
那妇人先哭了,院里几个女人也跟着哭。有人去扶她,有人在外头喊,把村南的人也叫来了。
老汉再开口,说的是另一个字。
他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很慢,写的是木牌上那个缺了三十年的。
他写完,把手放下了。
白墨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他退到人堆外,往村东那条坡上看。坡上柳树叶子落尽,枝子灰白,底下就是那条沟。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字顺着地脉,从青石镇爬进了这条沟。那面墙在土底下生了根,根顺着水一段段往下,走到哑柳村,先在木牌上探出一竖;再进碗底、进门板、进灶神像底下;最后到了人身上。
他没说。站在院墙外头看完,转身走了。
青梧跟上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娘写那面墙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白墨说,她自己不知道。
——
他们当晚借宿在村尾那间空屋。
屋是去年那间,炕上的草换了新的。白墨解开包袱,摸了摸那块墙皮,又包回去。
夜里,村东头那户人家还有灯。灯影从窗纸上透出来,一动不动,像有人守着。
第二天清早,他们要走。
村口聚了十几个人。柳根生提着一小袋干粮,硬往青梧包里塞;那妇人又塞给白墨一个布包,说是自家腌的菜。
白墨没推,接过来背在肩上。
他走到木牌前,站住。
白墨。青梧说。
你回过头去,别看我。
白墨转过身,背对木牌。
青梧摸出一小块炭,走到木牌背面——那面三十年没人看过的一面——抬手轻轻描了一个字。
不是写符。炭描的字没有起势,没有收锋,笔画连着,像个记号。
她描的是。
描完,她把炭收进袖子,走到白墨旁边。
走了。她说。
白墨没有回头看那块牌。他把包袱往上托了托,往前走了。
——
出村三里半,白墨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不是看村子。他是看那条沟口的那棵柳树。
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短打,行脚打扮,肩上没有包裹,草鞋磨得旧。那人低头看木牌,站得很直。
然后他抬起手,在牌上摸了一下。
不是看,是摸。他用三根指头,从字缺的那一横摸过去,摸到字那一竖上停住了,停得比白墨想象的长。
摸完,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小小的一盏铜灯。灯口上罩着一块红布。
那人把红布掀开一角。
白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灯没点。青梧说。
灯不用点。白墨说,天亮了才照得出。
青梧没有再问。两个人并着肩,往官道上走。身后的沟里,柳树的干枝在秋风里晃,晃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