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公所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石镇长,精瘦,戴一顶旧方巾,走在最前头,走得比谁都慢。第二个是年轻的书吏,怀里抱着一卷文书。第三个走在最后,穿一件青布长衫,脚上一双新布鞋,鞋面上一点泥也没有。
白墨认得那双鞋。来镇上收字的那个符师,穿的就是这样的鞋。
三个人停在学馆废墟前。
书吏把文书展开念完,纸一抖,指着那半堵墙。
盖的是平溪县的印。文书上写的是:封镇收字。
镇上凡有字纸,收到镇公所一处,焚了。头一处就是这面墙。
墙上的字,今天刮下来。书吏说。
刮不动。新符师说,这字长进砖里了。得连皮一起铲,铲下来烧。
镇上的人来了。
先是几个老人从巷子里出来,站成一排。有个老汉拎着扁担,扁担头搁在地上。
后来人越来越多。
石头也在,被他爹按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禾站在人堆最外头,没有往前挤,也没走。
书吏念了第二遍。
新符师往前走了一步,说话很客气,声音不高:
我不是来烧人的。这墙上的字是邪的,它把脉里的水吃了。你们去年的水,就是它招来的。
你们让开。文书在这儿。
——
人群后头有人说话。
我看看这文书。
声音不大,可街上静。人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温砚秋从那条缝里走出来。
他穿一件旧棉袍,袖口磨破了毛。走到墙前,没看那三个人,先抬头把那面墙从头看到脚。
然后他转过头,对书吏说:我念过书。文书给我看看。
书吏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温砚秋看了两行,抬起头,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墙上的字,是青石镇三十年里唯一一件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第二句:去年镇上的水,是靠这字挡住的。
第三句:我出钱,学馆重建,我作馆主。这面墙砌进新学堂的大梁底下——字不刮,人不烧。
墙前那一排老人里,有人把扁担放下来,磕在地上,的一声。
跟着,人堆里有人应了一声,又有人应了一声,就是一声。
新符师的脸白了一层。
你是谁?
我是这镇上死了的老教书匠。温砚秋说,你的卷宗上没有我的名字。
你拿什么做馆主?
拿规矩。温砚秋说,你要收字,得有学宫的判。你手上是县里的印,不是学宫的判。
他把文书翻过来给众人看。
背面是空的。
府县的文书,收的是私印符箓,收的是来历不明的字纸。他说,正字不烧。这是三百年的规矩。学馆墙上长出来的字,是学宫该管的事,轮不到你。
新符师伸手要回文书。
温砚秋没有给。他把那张纸卷起来,两只手托着纸的两边,递回去——递得像递一份乡试的卷子。
新符师接了,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书吏跟在后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墙,又跟上去。石镇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看墙,看看人群,跟着走了。
陈禾站在人堆最外头。围裙上还沾着纸浆。他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两下,转身走了。
——
第二天,温砚秋去了镇公所。
他带了一个粗布包,麻线扎着口。他把包搁在石镇长那张缺了角的桌上,解线。
里头是碎银,还有四串钱。
够三间讲堂,带东西两厢。他说,木料要新,梁要直的。
石镇长看着那包东西,没有伸手。
你哪来的钱?
存了二十年。温砚秋说,本来留着买一口棺材。
石镇长把钱收了,叫人写了一张单子,念了一遍,收进抽屉里。念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纸,没看温砚秋。
那符师和书吏出镇时,在界碑前停了一下。
新符师在那道凿痕上摸了摸。凿痕旧了,边上长了青苔,里头还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上了轿。
——
动工那天是个晴天。
泥瓦匠是邻镇请的,来了六个,先在废墟上清砖。新学堂照着旧学馆的样子盖:三间讲堂,东西两厢。那半堵山墙不拆,砌进大梁底下的梁座。
铲墙皮的是个老泥瓦匠,拿铲子从墙根往上铲。
第一层是烟灰。火燎过的那层,黑,一铲就掉。
第二层是旧灰,混着草筋,干得发脆,成片卷起来。
铲到第三层,铲子一顿。
底下有字。老泥瓦匠说。
白墨从梯子上下来。
第三层底下不是砖,是墙。墙上有一层字——不是他写的那行悼词。悼词在外头,被火燎成灰白;这一层在里头,是墨写的,被灰盖住了。
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密。笔画硬,收锋短,竖笔压得重。
白墨认得这个笔。
这半年他看过三百七十九页,认得这个笔。
这是他娘的字。
——
这一面留下。白墨说。
老泥瓦匠看着墙,铲子没动。
这一层不铲。白墨说,铲别的。
泥瓦匠们把别处的墙皮铲完。这半堵留下,架两根木头顶住,等大梁上好再合。
老泥瓦匠围着墙走了两圈,摸了一把,摸到外面那一层,摸了一手灰。
砌了三十年房,头一回留着墙。他说,东家叫铲哪儿,我就铲哪儿。这回叫我留。
石头也在工地上。他一次抱两块砖,抱到墙根码齐,蹲在墙前,用炭照着最底下一行画。画到第三个字,他顿住,点了一点。
白墨搬来一架梯子靠在墙上,从最上头一行往下读。
头一行是三个字:陈门周氏。
第二行是李狗子。
第三行是张氏。
第四行往后都是名字。写的不是镇上人的号,是当街叫开的那个名——卖豆腐的,挑水的,赶车的,死了爹的。
有些名字后头画了一道竖线,有些点了一个点。
他明白了:竖线是她抄过的,点是抄到那儿停过。
她抄到半墙的时候,笔画开始丢——这个缺一横,那个少一点;再往下,有的名字只剩左边半个,右边空着。
白墨一只手扶着墙,跟着字往下走。
数到第九十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再数。
青梧站在底下,仰着头。
她抄这些名字做什么?她问。
不晓得。
人到了那一步,先忘的是生人,后忘的是熟人,最后才忘亲人。青梧说,她把生人先抄在墙上。
白墨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下。
抄上去的,她就不算忘了。青梧说。
石头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脖子梗得直。
我奶奶在不在上头?他问。
白墨往下看。
她叫什么?
石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在手心里画了两下,画出个字,又抹掉。
我画不好。他说。
白墨往墙上找,找到第七行末尾,有一个名字:周门王氏。名字后头,点了一点。
他没有指给石头看。
他说。
石头不问了,仰着头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截炭收回怀里,跑开了。
——
最底下那一行,极淡。
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白墨侧过头,借中午的天光看。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末尾那一个,只剩半个,右边的没有落笔。
他看了很久。
青梧。他喊。
你上来。
青梧爬上梯子站在他旁边。梯子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她看那一行,也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四个字。她说。
什么字?
月尽则明
白墨没有说话。
底下还有一行。青梧说。
她扶着墙把身子往下压,脸几乎贴到墙上。那一行比上面那行还淡,只剩一个印子。
她读的时候,声音在抖。
六个字。
什么字?
把字还给人家。
——
白墨手撑着墙,没有动。
风从废墟那边过来。墙上的灰落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很久之后,他说:
她写到写不动了,还在替别人想。
——
收工的时候,白墨在墙根最外沿找到一块松了的皮。
那块皮鼓出来一寸,边上裂着口。他用纸刀从裂口探进去,一点一点起。起下来的那块有巴掌大,上头的字只剩半个,是一个字的一半。
他用油纸包了,收进怀里。
——
上梁那天落了一阵雨。
六个泥瓦匠抬着新梁上架,喊号子,声音在空院子里撞。掌墨的师傅说,梁上得写个字,讨个彩头,就写上梁大吉四个字。
有人问温砚秋写不写。
我不写。温砚秋说。
师傅问那谁来写。
白墨没有出声。
梁上不写字。温砚秋说,梁底下有字就够了。
师傅嘀咕了一句,拿红纸剪了个字,贴在梁当间。雨丝斜着扫进来,红纸很快湿了,红水顺着木头往下淌,在梁上拖出一道红印。
——
当夜,大梁已经架起来了。
梁是新木,还带着树皮,两头垫着两块旧砖。柱子立着,墙上还没有砖,柱头上挂着四盏风灯。
白墨在梁底下摆了一张旧案,是从纸坊搬来、他爹量纸用的。案面当中有一道刀痕,是他小时候刻的。
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片陶。陶上刻着九条线,九个圈,只有一个圈里有字。
一叠纸。三百七十九页,从厚到薄,最后一页上那个,只写了半个。
一封信。信纸折过三折,纸色发黄,是他爹的字。
温砚秋拄着木棍过来。
他把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去字京。白墨说。
去做什么?
白墨把手按在那半堵墙上。墙已经砌进梁座底下,只剩一人高的一段露在外面。
把这面墙,他说,搬到他们眼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