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的锁锈死了。
不是大门。大门还跟昨天一样开着,池子里的水是活的。锈死的是通阁楼那扇门。门上一把老铜锁,锁孔里塞满了绿锈。白墨拿旧纸刀往里捅了三下,刀尖刮下一层绿,锁没动。
陈禾端着灯站在他后头。
这锁,你爹那年就没再开过。陈禾说,钥匙我找过。他腰上那串我翻遍了,没有。
你上去做什么?
白墨没答。
陈禾也没有再问。他把灯搁在池边的石台上,回去抄纸。帘子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抄到第三张,他又抬起头。
你爹从前夜里上去。他说,不带灯。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抱着东西,用衣裳兜着。我问他抱的什么,他说是废纸。
白墨看着他。
纸坊哪天没有废纸。陈禾说,可他兜得那么紧。
他把帘子架好,甩了甩手上的水。
还有一件。他说,前天镇公所来了人,说平溪县那边递了话,镇上带字的纸要收拢到一处。先收学馆那片瓦砾,再收各家的。纸坊排在后头,可也就三五天。
知道了。
你要拿什么,快去拿。陈禾说,我在门口坐着。有人来我喊你。
白墨绕到后墙根。
后墙根有个洞。他七岁那年掏的,掏了半个月,被他爹发现,打了一顿,拿两块砖堵上。现在砖没了,洞口结了一圈青苔,大小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
他趴下去,肩膀先过,腰再扭一下,整个人钻了进去。
里头是黑的。他顺着墙摸到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梯板朽了,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点,像踩在湿泥上。
拐角堆着一垛旧纸,塌了半边,纸里有一个老鼠窝,草絮和纸屑混在一处。他绕过去,膝盖撞在垛角上,上面几张纸滑下来,纸边脆得一碰就断。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草席铺在靠窗的地上,席中间一圈老鼠咬出的洞,边上的草已经散成丝。窗纸破了一块,透进一点天光,天光里有灰在飘。
靠墙有一张矮案。案上一方砚,砚池里那点剩墨干成了一层壳,壳面裂开两道缝。案角压着一把竹尺,尺上刻着道道,是裁纸用的。
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从破口往外看。
阁楼朝北,正对着镇子。半个青石镇在底下摊着,屋顶一片灰,只有学馆那边是黑的,焦木头堆在墙根,那堵山墙白得很扎眼,隔这么远都看得清。墙前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
他看了一会儿,把破窗纸往拢里按了按,没按平。
他走过去,把砚拿起来看。砚底刻着两个小字,一个。他用拇指把那两个字上的灰擦掉,又放回原处,摆得跟刚才一样正。
竹尺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尺子比他的手长出一指,靠左那一头被磨得发亮——那是他娘握出来的。
——
他记得爹的话。
纸坊……阁楼,床板……底下。
爹说完这一句以后,就再没说过整句话。这半年,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上千遍,一个字都不敢漏。
他走过去,掀开草席,把床板整块翻起来。
床板底下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底下有一沓纸。
他蹲下去,把那沓纸捧出来。纸是裁好的,边缘齐得像用尺子比过。他一页一页掐过去,掐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三十几张,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那沓纸翻过来,用指腹在纸面上一张一张按过去。帛书上那种藏在纸里、要靠血温认的字,他摸得出来。这沓纸上什么都没有,连一道笔压出来的沟都没有。
白墨把纸放回去,又把床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只有木纹,几个旧钉眼。他拿指节把床架一条一条敲过,声音是实的。他又拆了两根床腿,看腿里的洞。空的。
他坐在床板上,坐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爹那天说话,一句分三段,一口气要歇两回。他大概是把哪一段听成了别的。
他抬起头,看房梁。
——
阁楼的梁一共三根,横在头顶。梁上落了十几年的灰,灰里掺着纸絮,像一层薄雪。
他搬过那张矮凳,踩上去,扶着墙站直,手够到了中间那根梁。
灰是软的,一按就陷下去。他从梁头摸到梁尾,摸得很慢,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摸到第二根梁的时候,他的手背碰上了一样东西。
不硬,有点软。他手指勾了一下,勾到一根绳。
麻绳。绳头拴着一个结,结上落满了灰。他两只手顺着绳往上摸,摸到一只包——油纸的,折成四四方方一块,四角用麻绳捆了两道,捆得很紧。
他把包解下来,抱在怀里。油纸一碰就脆。捆绳的结是死结,结头压在底下,是爹打绳的手法——绕着梁打个回头,再往结心里塞一截。他没有马上打开。
——
他坐在草席上,把包放在膝盖上。
麻绳解了三次才解开。油纸一层,里头还有一层。两层中间夹着一小撮干了的草,是防潮的。他记得爹包纸也这么包。
油纸摊平了,他叠成两块,放在膝边。他打算原样包回去。
最里面是一叠纸。
他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纸码得很齐。上头几十张厚,手指一摸,能摸出墨的厚度;往下越翻越薄,薄得透光,像蝉翼。他把整叠托在手上掂了一下——不重,比同样多的一沓白纸还轻。
他翻开头一张。
第一张上抄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是硬的,一竖一横都压得住,收笔的地方顿得很实。他认得这个字——他娘的捺脚带一点上挑。
往后翻,有几张是他自己描过的。描红底下那层淡墨还在,上头是他压上去的重墨,笔画歪到格子外头去了。有一张纸角上按着一个手印,五个指头短短的,是他的手。
他把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再往后,是账。某年某月,买麻、买灰、卖纸三刀五刀,欠着谁的、谁欠着的,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白墨在那些名字里认出几个。周三娘,赊草木灰两担。李狗子他娘,欠纸钱三文。陈禾,来学手艺,管饭,不计工。名字都是熟人,笔迹却是他娘的。
再往后,是方子。治咳的,止血的,通经的,写在纸角上。
有一张治咳的,纸角上多写了一句:墨儿咳,夜重,加姜一片。
白墨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翻到中间,纸还是一样厚,字变了。
字开始软。
那些字看上去还是那些字,可落笔轻了,横画中间塌下去,撇的尾巴拖得很长。有几处写着写着,笔在纸上停住,停成一个墨点。
再往后,笔画开始丢。
一个字,丢了下边的钩。一个字,左边那一竖不见了。有些字只剩半边,有些字只剩一个头。白墨停下来,把一页举到窗口,就着那点光一页一页看。他看得越来越慢。
再往后,一行上的字越来越少。
第一页上写的是墨儿今日。往后一页写的是墨儿今日晴。再往后只有。到最后一页,只剩一个。
那个字写得很大,笔画散着,像是写完这一笔,就想不起下一笔该往哪儿落。
他把那一页捏在手里,捏出了一道折痕,又赶紧展开,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后面几十页,字没有了。
一页一个。
再往后一页,还是一个。
他倒着数了一遍,又正着数了一遍。从字往后,隔了三页纸,第一个才出来;从那个开始,一页一个,一直到尾,一百四十六页,一页不多,一页不少。
一百四十六天。
白墨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每一页都只有这一个字,写在纸的正中间,四周空着。开头那些还算像个字,日写得满,月写得开;往后就淡下去,日越写越小,月的一横跟另一横粘在一处。
翻过一半,他停了停,回头往案上看。
案上只有一个笔架。笔架是空的。
那支笔不在这儿。
到最后几十页,一眼看去,几乎是白纸。
他把那些纸贴到鼻子上,换个角度,让窗口那点光斜着照过去。
纸上有凹痕。
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笔压出来的。笔头已经没有墨了,可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划,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沟底是白的。他把指腹按进沟里,从起笔顺着走到收笔。
他闭上眼摸。
。
他摸了一个,又摸下一个。
——
他数了。
从厚数到薄,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到最后一页,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三遍。
三百七十九页。
最后一页上,还是一个。
左边那个只写了一半——外面两笔写了,中间那一横没有。纸面上留着一道浅沟,是他娘的笔压出来的。右边该放的地方,是平的,一点笔压都没有,平得像从来没被碰过。
她写到这儿,手停了。
白墨捏着那一页。
他记得自己丢过一个字。
那年芦苇荡里,他蘸着血写了一个。字活的那一下,代价就落了。从那天起,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纸上被挖走一块,边上还留着毛。他知道那里缺东西,可他说不出缺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娘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
他把最后一页举起来,贴在脸上。
纸是凉的。鼻尖碰到纸面那半个的时候,沾上了一点干墨。墨已经旧了,摸上去像土。
——
白墨——
青梧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他坐着没动。
白墨!
底下还有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什么。青梧回了一句。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踩那架梯子,一级,又一级。
他把遗稿收拢,包回油纸里,往怀里塞。
塞到一半,他停住了。
油纸包底下还压着一页。
他刚才没看见——它比别的纸都新,颜色白,边上没有起毛。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字。他爹写字跟记账一样,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那一行是:
她写到写不动了,就把笔递给我。我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