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过后的第三天,青石镇来了一个外乡人。
来人是坐官船从水路到的。船靠镇东码头时,码头上晾衣裳的妇人远远看了一眼:那人一身玄色官服,腰间的银牌在日头底下晃眼。妇人低下头,把晾竿上的湿衣裳收了两件——镇上的规矩,见官服,收东西。
青梧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水。洪水退了,码头的石阶上留着一道齐腰深的水痕,像谁拿尺子在石头上画了一条线。她蹲下去,用指尖蹭了蹭那道痕,捻了捻,凑近鼻子闻。
没有文气的味道。
她起身,掸了掸指尖的泥,朝镇里走去。
镇公所的人迎上来。镇长是个精瘦的老头,姓石,说话时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像在绞一条看不见的绳:大人辛苦,大人辛苦——镇上刚遭了水,招待不周……
青梧摆摆手:本官奉文察司之命,巡查东南诸镇符务。顺路看看。
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镇长没听出什么,忙不迭点头,要张罗酒席。青梧说不用,又问:镇上符师几位?
正经符师三个,学馆里还有十七个学徒。镇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些不成器的,大人。
青梧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镇公所墙上那张告示上——汛前加固西堤的告示,末尾落着云台观三个字。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次山洪,西堤是怎么守住的?
镇长一愣,随即眉飞色舞:是云台观的观主显灵!隔空施了一道字符,把洪水引开了!镇上都去谢过恩了!
青梧说,观主在镇上?
在的在的,昨儿才走。
青梧没再问。她心里有件事没说出口:出字京前,文察司的卷宗里夹着一页抄件,是二十年前青石镇书坊被焚案的结案陈词。陈词写得四平八稳,唯独最后一行,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字。
卷宗里没解释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青梧问过司里的老吏,老吏脸色一变,把卷宗合上了:不该问的别问。
所以青梧来了。她来青石镇,不是来查符务的,是来查那个朱笔圈出来的字。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青石符学馆。
学馆的院子很大,三进,青砖灰瓦,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山洪刚过,院里晾着泡了水的书,一本本摊在长条凳上,像一排排晒伤的鱼。学徒们蹲在地上翻晒,看见官服,都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礼。
青梧摆摆手,让他们继续晒书。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把你们的符,都拿来我看看。
学徒们面面相觑。符是符师的命,被人拿着,跟被人扒了衣裳差不多。可文察司的令,没人敢不听。陈禾第一个上来,恭恭敬敬递上一张字符——考核那天写的。青梧接过,低头看了一息,还回去:字正,意稳,就是文气薄了些。回去多念《正字》第三章。
陈禾一愣——他确实昨天才把《正字》第三章读了一半。他再看青梧的眼神,就带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敬畏。
学徒们一个个上来,青梧一个个,一张张还回去,间或点一句:你的字捺脚太飘,你的字把文气憋在起笔了……到最后一个学徒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还有一个。青梧说。
镇长一愣:都在这了呀。
十七个学徒,我数了十六个。青梧说,还有一个呢?
镇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学馆后门一声开了。一个瘦高的少年抱着一摞黄纸走进来,纸摞得齐整,码得像砖。他低着头,绕过院子,把那摞纸放进墙角的废纸筐里——晒过的、不能用的符,都往那儿扔。
少年放完纸,转身就要走。
站住。青梧说。
少年停住,没回头。
你叫什么?
白墨。
你的符呢?拿来我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禾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白墨慢慢转过身来,他看了青梧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我没有符。他说,我的符都烧了。
烧了?
废纸。白墨说,我的符,都是废纸。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青梧皱了一下眉。她看着这个少年走进后门,消失在院子深处,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她昨夜在卷宗里看到的那个朱笔圈出来的字,有那么一点像。
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夜里,青梧没睡。她坐在镇公所的窗前,把白天收来的学徒们的符一张张摊在桌上,闭着眼,用字之力一寸寸扫过去。都干净,都寻常,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字,白纸黑字,一眼看到底。
直到她想起那个少年的话——
我的符都烧了。
青梧睁开眼。她想起白天那个墙角的废纸筐,想起少年抱纸时,那摞黄纸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码得那么齐,不像是要扔的。
像是要藏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响。青梧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点亮灯,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张泛黄的抄件,展开,看着最后一行那个朱笔圈出来的字。
她轻声念了一遍。念完,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同一片夜色里,学馆二楼的灯还亮着。温砚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脆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只有最中间一页,是空的。
老人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来了。他轻声说,还是来了。